一片二片三四片,
五片六片七八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
飞入芦花都不见。
天蒙蒙亮的时候,隔壁的小私塾已经响起了跟我同龄的孩子们的读书声。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娘已经在灯下做着我的新棉袄。我望了眼,是缎子做的,大红色的,我最喜欢的颜色。
“醒了?”娘朝我这边忘了一眼。“外面下雪了。”
我一咕噜爬了起来,套了衣服就外跑。背后传来娘的嘱咐:“跑慢点。”
雪已经停了,枯枝上挂着雪,在屋内灯光得照射下,又白又亮。由于慌忙穿地衣服太少,此刻我有些发抖,于是在原地蹦了几下,枯枝上的雪滑了下来,跟地面上的雪一接触,发出了“沙沙”得响声。我觉得有趣,便又蹦跶了两次。隔壁的读书声忽得没了,不过仅持续了一会儿,又再次响了起来。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敲门声。娘立刻从屋内走了出来,打开门一看,是隔壁私塾的先生。他站在门口小声的说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娘关上了院门,朝我道:“红儿,你不要再闹了,打扰隔壁陶先生教书了。”
我应了一声,不敢再继续胡闹,就呆呆的站在原地,听着隔壁陶先生的教书声。陶先生已经是不惑之年,听爹说,陶先生原本是淮安陶家的人,陶家世代读书,乃书香门第。可惜好景不长,到了陶父这一辈,已经是家道中落。恰好正值同盟会起义失败,陶家不知怎么就被卷了进去,最后终于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万幸的是陶先生作为陶家的独苗,终是存活了下来。那时陶先生刚新婚,在逃亡的路上与妻子分离,陶先生就一边逃亡一边找寻着新婚妻子,后来辗转来到了镇子,大概是没了念想,就此在我家隔壁定居下来。结果这一住就是十几年,期间还开办了私塾,听闻村里的学堂建立之初,军需长亲自来请陶先生做堂长,可是陶先生楞是没给军需长好脸色,为此军需长这些年可没少刁难陶先生,陶先生最后只得守着小私塾过日子。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村里好多穷苦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
“咳咳。”我回过神来时,娘正在灶前生火,不小心被烟呛到了。我忙跑到娘的身边,想要踮脚拍拍娘的后背,可惜终究是不够高,只得作罢。只是说了声:“我来吧。”
娘点了点头,就回房里去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娘比平时睡的都早,但是却仍是睡不够,有时手上还做着活,双眼却是闭上,小憩了起来。我问过娘是不是病了,娘只是说最近干活有点倦了,我也就没在追问,只是让自己勤快一些,多帮着些家务。
锅里热气蒸腾的米饭传出阵阵香气,我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院里传来吱的开门声,我透过小窗户看过去,居然有光。我喊了声:“爹爹,是你吗?”院子没有回应,我跑出去一看,来的人是镇上大户黄家的丫鬟小翠。
黄家最近有大喜之事,镇上的木匠都被黄老爷叫去打造家具了,爹爹也不例外,最近小翠常常大清早的来家里将爹爹的工钱交给娘。此时天已经大亮了,可她的手里还是提着大红纸灯笼。烛光散发出微弱的流光,伴随着淡淡的檀香,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我出来时,小翠给了娘不少钱币,我站的太远看的并不真切,只是瞄到是黄铜色。“大概是镍币吧,不过爹爹的工钱有这么多了吗?”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娘唤了我一声,我立刻回过神来,小翠已经不在院里了。
“这孩子,怎么老喜欢发呆。”娘责备了我两句,又问道:“饭烧好了吗?”我点了点头,忙摆好了碗筷。吃完后,娘又做在床边做活计了。我收拾了一下,怕待在家里又挨娘的骂,就跑去巷子口闲晃了。
“红儿。”我呆坐在树下,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时,有人叫了我一声。我转过身,是镇上小酒馆的小月姐,看她两手提着菜,想必是刚从菜场回来。
“怎么这么冷的天还跑出来啊。”小月姐放下手中的菜,哈了口气,双手搓了搓我冻红的小手。
我低着头,扭扭捏捏地半天没支吾出一句话。小月姐见我这样子,也没继续问,给了把蔬菜给我,说:“走吧,帮小月姐拿回馆子去。”
小月姐所在的杜康酒家是本地有名的特色酒馆,也不知是哪一年开起来的了,不过据说当时是请陶先生来题的名。酒馆当家的原本是小月姐的娘,姓柳,她常喜欢裹着一色的包头,身穿素洁的葛布衣裳,因待人得体,又有一手好厨艺,邻里街坊都和蔼亲切的称她为柳厨娘。只可惜柳厨娘早年丧夫,全靠一人要养家糊口,终日劳苦。镇上的邻里可怜小月姐一家,每每想吃顿饭喝个小酒啥的,都喜欢往杜康酒家跑。特别是陶先生,每隔个两三日你必然能在酒馆里看见他独自喝着闷酒,有段时间,巷里传言陶先生和这柳寡妇好上了。只是传言没多久,柳厨娘劳累成疾逝世了,不过好在柳家两女都已长大成人,接手了酒馆的生意,在大家的照顾下,酒馆才不至于闭店。
“客官里面请,客官想吃点什么?”
“掌柜的,算账。”
“跑堂的,快上酒,要上好的梨花白。来碟花生米,麻油拌个蒸茄子,再炒个猪头肉,打个豆腐汤,两碗米饭。”
杜康酒馆一如既往的热闹,来来往往客商络绎不绝。小月姐牵着我的手,绕过柜台,走向后院的厨房。
“贵叔好。”后院里一个生的虎背熊腰的高大汉子正在劈着柴火,我小时常来酒馆,对馆里的伙计也算熟识,所以便是叫了声。
高大汉子也不答,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又低头做事了。小月姐接过我手上的菜,与自己手上的一同提到了厨房里放好,从厨房出来,有些着急的喊了起来:“贵叔,姐姐呢?”
贵叔正好一斧头猛地劈下来,却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斧头的位置立刻偏移了,好在后院只有我们三人,倒是没造成什么伤害。贵叔望着小月姐,欲言又止。
“姐姐是不是去黄家了?”小月姐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别说贵叔了,连我也是从内心深处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没等贵叔答复,小月姐就跑了出去,我呆呆地望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小月眼角处飞洒,反光。
小月姐走后,我一直在酒馆帮忙,不过直到深夜了小月姐也没有回来。店里的伙计也只是低头做事,不问不答。最后还是娘见夜色已深,找了出来,把我给带回家的。出乎意料的是,原本我认为该是大动肝火的娘,却没有对我生气。
临近度岁,天气是越发的寒了,雪从小月姐出走的那天就没停过,而陶先生竟也是失踪了,杜康酒家亏了有贵叔这帮老伙计照顾着才不至于闭店。此时家家户户都开始为新年忙碌起来。这两日,我也帮着娘磨糯米粉,小小的一盘石磨,顺着一个方向转,预先泡好的糯米发得很鼓,拿勺舀米进磨眼时,切记要半勺米加半勺水,出来的米浆白腻,之后再掺入一点籼米的干粉,再拌入早已磨好的山楂汁搅拌好,蒸出来便是酸酸甜甜的山楂糕了。往年娘都是在糯米粉里加红糖和桂花,再不就是松子仁儿,今年做起了新鲜的山楂糕,我吃了不少,虽然我不太喜欢酸的东西,而娘更是一反常态,除了山楂糕,还特地买了风干的杨梅,丹桔,吃得是津津有味。不过看着娘这好吃的样子,我的心里却是异常开心。
腊月初八的那天,我早早地就被娘叫醒了,一股清香得气味迎面扑来。我吞了吞口水,穿好衣裳,胡乱地抹了把脸,就帮着娘把煮好的腊八粥端上了桌。粥吃到一半的时候,娘抓了把红豆给我,让我撒在院子里,说是“赤豆打鬼”。我听了,心理有点意外,往年娘总是说邻里婶子这样做是浪费,现在却也是学着这样做了,最近还时不时的去什么花神舖母的庙里烧香。即使是这样,我也是不敢去询问娘原因,只是乖乖地抓着红豆跑去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白雪,我一步一步小心的踏在雪上,来到院子中央,然后用力的将红豆抛向了天空,却是用力过猛,没掌握好平衡,整个人就向后倒去。还好有积雪的铺垫,我一点也没感觉到疼,只是可惜脏了这件新穿的衣裳,我跑进房里,取了个瓢,勺了水想要微微擦拭下衣裳,正巧院里响起了开门声,然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急急忙忙地就出了屋,瓢还拿在手上。
“爹爹。”许久未见爹的我,竭力喊了一声。往日的爹爹此时一定会是过来摸摸我的头的,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爹爹甚至都没看我一眼,自顾自的径直回屋了。不消片刻,屋子里传来阵阵嬉笑声,夹杂着类似三口之家的语句。这些话,使我的心里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顿时手一松,瓢重重地掉落在了地上,瓢里盛的水却是怪异的没有洒出,而我的泪水却是莫名其妙的涌出。
“文木工,文木工。”原来门外还有人,我忙抹了把眼泪,跑去打开了院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提篮的女子,容貌清秀,年不过二十左右,挽个髻。可不是正是近日常来我家的小翠。爹爹听到叫门声,忙跑了出来,笑脸迎了上去。
“就是这小丫头?”小翠打量了我两眼,说道。
“是是,她就是小女。”爹爹低声下气的应着。
“那走吧。”说着,小翠便想要拉我的手。
我躲了一下,连忙跑到爹爹的身后。哪知,爹爹却是把我给牵到小翠的身前,说:“红儿,你不是想要读书识字吗?爹爹没本事,没钱让你上学堂,陶先生又不肯收女娃,现在爹爹让你跟小翠姐姐去黄大爷府上,以后专门照顾黄家二少爷,也算是个伴读了吧。听话好不好。”
爹爹最后摸了摸我的头,我就被小翠拉着出了巷子了。天很寒,路上小翠不断说着倒了八辈子霉要出来接我回去一类的话,而我呆呆地,就被小翠拽着前进,就像是丢了魂。
这黄家,据说原籍是浙江嘉兴府的,祖上曾在京城做过扇子的生意,后来因为粗通文墨,便渐渐与一些文人雅士往来,恰好遇到位姓林的贵人,这姓林的原本是位穷酸秀才,受过黄家祖上几次接济,不几年,考了个进士,后来正好朝廷某位高官私访,林进士得到了赏识,次年选拔给他擎了通州县的签,到通州去做了知县,林县官重情义,就叫黄家这位祖上也一同随往通州安置经营,这一住就是十几年,竟挣下过百万的家资,林知县因为政绩显著,复调回京师任职,可黄家这位祖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无心力操劳,又仰慕淮扬一带的好风光,直接带着一众家人奴仆到了镇上,买了块依山傍水的地,盖了幢大宅,自此安居乐业,黄家现在的老爷是三代子嗣,也已年近六旬,老夫人死后,看厌俗世,想安享天年了,索性将当家的担子都交给了黄家大少爷手中。黄家大少爷,早些年,不学无术,嗜赌成性,常出入于风月场所,在老夫人死后,更是变本加厉,全凭喜好做事,镇上的人见了这大少爷,都唯恐避之不及。而我照顾的这二少爷,跟我同年,据说自小是聪明好学,个性稳重,因此深得黄家老爷宠爱,只可惜天生体弱多病,又性情孤僻,所以为了让他安静读书,调养身体,黄老爷就让他单独搬到西边的一套院子去住,但是伺候他的人,除了襁褓时起就带他的奶娘,配给他的丫鬟是一个也不中意,或说起聒噪了,或说是俗气碍眼。黄老爷为此事可是操了不少心,后来与大少爷一合计,决定专为二少爷买个身价清白的,又中看能干的照顾着,若是是真正贴合心意了,也可直接收为“房里人”。爹爹那时正好在黄家做工,费了一番心思去说动了黄家大少爷,买我来了这儿。这些都是我到了黄家以后,断断续续从旁人口中听说,慢慢才了解的,但唯独不明白的是,爹爹为何要将我卖给黄家了。家里虽然穷苦,但是爹爹的工钱却也是刚好够三人费用。
“领来了?”黄家大宅西北角侧门一个身量矮胖但面圆红润的婆子来接我们。
“领来了。”小翠点头,回头对我道:“这是二少爷的奶娘,韩奶奶。”
我行了个礼,喊了声:“韩奶奶。”
“不错,你姓什么?叫什么?”韩奶奶笑吟吟地打量我问。
“姓文,爹娘给取的小名叫红儿。”我答道。
“小翠你去忙吧,红儿你随我进来。”韩奶奶招手,我便跟着她走。
转入一条回廊,她就告诉我那边间屋子是厨房,而这条路是往后花园去的。到了二少爷住的院子前,突然道:“二少爷喜欢喝茶,可脾胃不太好。”
我听出她在试验我,答:“喝团茶不伤脾胃,略加点生姜汁还可祛风寒。”
韩奶奶点了点头,满意的笑了笑,接着说:“二少爷喜欢些西洋的玩意,你以后出入伺候时可要小心啊!接下来你自己进去吧,二少爷在里面等着呢。”
一脚跨过院子的门槛,就看见二层古屋和不大的院子,路都是圆石头铺的弯曲小径,中央挖的一个水池,底部通往外面的沧浪河,水池四周磊着怪石。当中养着鱼和莲花,屋子前面种着一棵高过屋顶的山核桃,此时已是光秃秃的只剩粗壮的枝干了。我又往里走,进了屋子分成两屋,里屋里面靠窗便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一个穿着常服束着发髻的少年正手拿一本书在看。
我唯唯诺诺的走上前,少年却仍旧是无动于衷,像是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憋红了脸,终是冒出一句:“二少爷。”
那少年看了我两眼,转过身去,自言自语道:“能够促进脑部的血液循环,就可以让脑筋变的清楚吗?”
“可以的。”我不经大脑思考就喊出了这一句。
少年重新仔细打量我一番,我被他看地有点不自在,只好接着说道:“虽然没听懂二少爷你说什么,但是陶先生告诉过我,他听西洋人说过人体身上有两个叫做百会、风池的穴道适当按压是能够提神的。想必是一个道理”
少年听了,抿着嘴站在原地,半饷才开口道:“你叫什么?”
我愣了愣:“红儿,文红儿。”
少年淡淡的道:“倒杯茶来吧。”
当我捧茶给他的时候,少年坐回了书桌,神情若有所思。我回到外屋,心想难怪黄老爷对他这般牵挂,他的身量看来比我高不了多少,面容清瘦,眼眶下有些乌青,想是睡的不好?不过这位少爷似乎别人口中说得那么乖僻难伺候。
临近傍晚的时候,窗外忽然“噼里啪啦”落下大颗的雨点来,打在窗棂上,我怕打坏了窗户纸,慌慌忙忙跑去里屋,放下墨条去关窗。意外的是那少年已经伏在桌面睡着了,我之前端给他的茶,似乎没有碰过,从窗户溜进来的风把他手边的书页吹得轻轻翻过去,我想还是不要吵醒他,结果刚走两步,少年却醒来:“茶凉了,替我换一杯来。”
我回身去拿茶杯,并且询问道:“厨下送来了点心,您用不用?”
少年重新拿起书本:“不必了,你换茶来就是。”
“是。”我退出去,那少年书不离手,也不晓得他看的是什么。
我倒了杯热茶送进去,他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匣子,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少年将匣子递给了我,匣子上面有几个小孔,少年示意我用眼睛凑上去看,里面都是些漂亮的画片儿,却是那么真实,仿佛另一个世界一般。
“是不是很美?”少年有些得意。
“恩。”我用力的点头,想要证明我对少年的话表示认同。
“这叫我娘留给我的,叫西洋镜。”少年顿了顿,脸色有些苍白,不过马上又恢复过来:“说起来,我还是前两天才知道这东西的名字。”
“可是,这不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吗?”
“娘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看我喜好西洋玩意,才特地搜罗来的,是前两天,新来的嫂嫂路过这里,见我摆弄,我才知道的。”少年向我解释。
“可是大少爷不是还没娶妻吗?”
“明日过门。”
腊月十七,宜祭祀、斋醮、裁衣、合帐、订盟、嫁娶、入宅、会亲友、祈福、求嗣、上梁。
一大清早,黄府上上下下就开始忙碌起来,人声、炮竹声也是响个不停,过道、庭院到处挂满了大红灯笼,我又一次闻到了那怡人的檀香味。
“走吧。”少年对我说道。
原本依照习俗,女方过门前,翁姑是不可以看见新人进门的,但不知怎么,如今女方却是已经住进了黄家,昨夜听闻此事,到着实将我惊着了。今早少年又是好生打扮了一番,我才得知这是要去请亲,请亲这事一般都是家中长者所做的,奈何黄老爷子身体抱恙,老夫人又已仙逝,这事若是新郎官亲自去做,怕是又成为众人的笑柄,权宜之下,只好由黄家二少爷去做。
黄家称庙,设着供奉黄氏先祖的席,右面放着供神灵凭依的几。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头顶四角缀着明珠压风的红盖头,静静地站着,人一动不动。
少年微微弓起腰,对着新娘作揖:“黄家子嗣黄景行特代替大哥前来迎娶嫂嫂过门。”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错,是个好名,黄老爷果然好文采。”这声音略带沙哑,却是又不失阴柔。
“哼!借财大势大,欺善霸市,后以断绝酒店人气为威胁,果然是好文采。”另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响起,听这口气,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作完揖,少年却是不声不响,就静静站在一旁。我原本是照少年吩咐,从进房起便一直低着头的,但刚才那声音却引起我的好奇,我偷偷抬头望了一眼,顿时惊叫出声:“小月姐,眉儿姐。”
一旁的少年只是略微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就走的远远的了。我望着一身红衣的眉儿姐,正想出口询问。小月姐却是已经向我解释起来:“黄家大少爷黄宗羲前段日子招待一群外地客商来镇上游玩,那日午后正是在杜康酒家用的餐。不曾想,自那日之后,黄宗羲竟是三番五日来骚扰姐姐,姐姐自然是对这种登徒子不理不睬,哪知这黄宗羲派人堵住杜康酒家大门,且声言不准店家卖菜于酒家,不得已,姐姐为了酒家,只好答应黄宗羲愿意入黄家的门,成为他黄宗羲的结发之妻。”
小月姐说完,连同眉儿姐都是不停得叹息。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黄景行回来了,这次还带着一人,而这人着实让我们三人惊讶不已。
“陶……陶先生。”我唯唯诺诺得叫了声,陶先生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柳寡妇身前处处与人忍让,又几番艰辛,方才在这小镇之中建立杜康酒家,又本着惠于民的思想,得到了街里邻坊的照顾,自此杜康之名人尽皆知。只可惜,老天不开眼,柳寡妇却是早早就去了,留下你们姐妹俩与这酒家。我受黄家邀请之来,恰逢在大厅遇上了愁眉苦脸的二少爷,一番询问,方知此事来龙去脉,这事虽本是黄家之过,可眉儿你又曾想过,嫁于黄家,既能帮酒家渡过难关,而你有寻得一处归宿,也算是对柳寡妇的在天之灵的一种交代了。更何况,当初你应诺黄家,现在又怎能变卦。”
陶先生这一番话处处提及酒家与柳寡妇,柳家姐妹一时竟是无言于对,气氛变的尴尬起来。半饷,黄景行却是最先开口:“嫂嫂,吉时快到了,可别误了时辰。”
陶先生朝黄景行摆了摆手:“二少爷,你先带着红儿和小月先行一步吧。稍后我自会带着眉儿去礼堂的。”
礼堂处早已是披红挂彩,无比喜庆。黄景行吩咐仆人搬过张关字椅,然后拱手道:“还请姐姐稍安片刻。”小月姐什么都没说,走了过去,安稳的坐在关字椅上,望着小月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有些于心不忍,刚跨出一步,却意识到这是黄家,随即将脚缩了回来。二少爷正巧望到了这一幕,转过身背着手,再一次一个人走远了。我静静地走到小月姐身旁,想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静静地站着。
不消片刻,陶先生竟真得带着眉儿姐来了。虽然眉儿姐早已进入黄府,但该有的礼节却是一点没少。从礼堂被带走的眉儿姐由那喜娘扶着,过门槛,致喜词,迈台阶。红毡铺地,鲜花飞舞,黄家大少爷黄宗羲引着自己的新娘子,是走三步停一停,足足大半个时辰,才从府邸门外走进礼堂。
礼成的那一刻,礼乐鸣响,欢快无比。礼堂里,满室点缀着的鲜花,小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红烛,把礼堂照得无比清晰,到处都是鲜花,桂花、紫薇、茉囘莉、凤仙、海棠、长春、月季……眉儿姐身着一身红妆,头上的珠饰佩着乌黑亮丽的秀发,把她宜喜宜嗔的俏靥衬托得更加不可方物。紧接着眉儿姐先是向徐家的长辈行礼,再是忙活了半天,后由喜娘牵去了新房。
“恭喜大少爷啊!”
“此乃天作之合,鸾凤和鸣啊!”
“千禧年结千年缘,百年身伴百年眠。天生才子佳人配,只羡鸳鸯不羡仙。”
一个又一个家伙上前向黄宗羲祝酒,却是一个比一个笑的更虚伪。人人脸上都洋溢这笑容,但凡黄宗羲经过之地,必定是一阵欢声笑语。而我就一直跟在默不作声的二少爷身边,相比于大少爷身旁的热闹非凡,二少爷身旁却是寂寥无人,就是连下人也是纷纷围拥着大少爷。“我们走吧,”黄景行突然对我轻声说道:“回去吧。”
烛火灯笼虽然是从大清早就燃起了,但是直到此刻才是红光映散,我端着食盘从中庭路过的时候,看见小翠扶着喝的酩酊大醉的大少爷朝着新房的方向走着,大少爷还摸了把小翠的脸,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小翠也是笑盈盈的,一点也没有在意的意思。
“有这事?”当我向黄景行说道我在廊檐的所见时,这是黄景行的第一反应,不过也只有这一反应。此时已距离这事有片刻功夫了,我望着窗外的天际出了神,直到二少爷用完饭才回过神来。
“大…大事…不好啦,新房…大少爷…死了。二少爷您快去看看啊!”来人气喘吁吁地说。
黄景行听了传话仆人的话,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上,急匆匆地就出了房间。
新房里满室烛光和鲜花,更有屏风六扇,帷幄低垂。烛光透过两层过滤照上婚床,已然柔和了许多,婚床上此刻躺着的正是眉儿姐。眉儿姐全身被喜被盖住,唯有右手露出被外,隐约露出的玫瑰色肌肤,细腻如脂,其白如玉,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润泽的晕光,仿佛真正的玉一般。
“景行,你来啦。”开口说话的是一向很少露面的黄老爷子。
黄景行点了点头,看见了黄老爷身后的黄宗羲:“大哥,你没事吧。”
“景行啊。”黄宗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可把你大哥我吓坏了。”
“到底怎么了?”
“大夫人没有脉搏了。”说话得是陶先生,说这话时显得略微沮丧。
“嘿,这谁啊?”黄宗羲大声嚷嚷着:“什么叫大夫人,这可没圆房呢,话可千万不能乱说。”
“就是,陶先生你一教书先生怎么能满口胡言呢?”在一旁端着压惊茶的小翠也起哄道。
小月儿红着眼,咬着牙,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放肆。”黄老爷一声吼出,顿时是鸦雀无声。
沉默了片刻,黄老爷询问道:“宗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好好的人,怎么会就无缘无故的死了呢?”
“爹爹,这我也不知道啊。”黄宗羲忙答道:“我今个大喜之日,酒席之上喝的是酩酊大醉,这不还是小翠送我回房的。”
黄宗羲看向小翠,小翠证实到:“是奴婢送大少爷回房的。”
黄宗羲又接着说道:“小翠送我回来后,那我可是惊喜万分啊,这一刻是我早就期盼的时候,我顿时按耐不住了,一看,这眉儿已是自己取下了盖头,盖好被子平躺在了床上,我轻唤了一声,却是没有应答,吹熄了烛火,宽了衣,趁着无光,我在她娇嫩的脸颊上一吻,却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我只当是睡得熟,爬进被里,想要取了眉儿身上的喜服,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透过喜服感受到的却是冰冰凉凉的,顿时感觉不对劲,,又想起刚才她的脸颊也是冰冷冰冷的,一想,这莫不是已经死去了,当即大叫出声。”
“我是第一个到这房间的。”小翠接道:“当时我刚离开不久,又觉着有些疲了,走的是格外的慢,不曾想,大少爷传出了喊叫声,我立刻就是回头跑了起来。当我回到这新房的时候,黑漆漆的,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大少爷赤裸着身子坐倒在房间的地上。”
陶先生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黄老爷,你也知道,这黄家虽是明媒正娶这眉儿姑娘,却终究有些强迫的意味,我知道这月儿姑娘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姐姐嫁人,心里恐怕很不是滋味,就带着她来到这附近散散心,随后听见大少爷的喊叫,赶了过来,当即吩咐小翠点上烛火,嘱咐大少爷穿上衣裳,为床上的眉儿姑娘把脉,哪知道,却是这档子事,眉儿姑娘竟是没有脉搏了。”
我望向一旁站在床边的小月姐,她就呆呆地一直望着眉儿姐,就这样站着,好像和外劫隔绝一般,能看到的唯有眉儿姐。
“那爹爹呢。?”黄景行突然向黄老爷发问。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在礼堂陪客呢?”黄老爷顿了顿,“还是小翠过来礼堂,让我来新房一趟,我问她半天,她也解释不清,只好跟着她来到了新房。我到了新房,未来的及好好细问,你便来了。”
黄景行点了点头,来回踱了几步,说:“我和红儿也是听了下人的传话,才赶过来的。”忽的转过身,想要掀开了喜被。
“你干什么?”小月姐发疯似地推倒了黄景行,然后张开双臂,挡在床前,大声咆哮:“你们想要干什么?这样都不肯放过姐姐吗?”
我被小月的行动吓坏了,往后退了几步。黄景行自己爬了起来,说:“陶先生,嫂嫂身上可有伤口。”
陶先生一颤,然后才说道:“这老夫也不知啊!”
小月姐听了这对话,略微冷静下来,随即咆哮道:“出去,你们都出去,我来替姐姐检查身子。”我本是想留下帮小月姐的忙,却是被小月姐赶了出来。
此时,黄家的下人都已经听闻了这件离奇的事,顿时聚集在新房附近议论纷纷,而黄家所宴请的宾客们,在得知事情始末,也都是识趣的自行离去了。黄老爷一间新房门口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下人,很是恼火。叫过管家,好生呵斥了一顿,下人们这才散去。
“对了,景行,你去把军需长叫来吧,这发生了命案,他来处理最是妥当。”
“不可,不可。”陶先生连忙劝阻道。“这沈军需向来是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又骄奢淫逸,大肆挥霍浪费,为此可没少变卖军粮库里的东西。黄老爷你这趟若是去找他,他可不得将个屎盆子扣在你黄家身上,趁火打劫一番。”
“陶先生说得极是啊。是老夫欠考虑了。”黄老爷轻拍自己的额头道。
站在我身旁的黄景行皱了皱眉,对我轻声问道:“这陶先生莫不是跟军需长有仇,我平素里听说这沈军需虽然是小肚鸡肠,可也是恪守本分,怎么会如这陶先生这番所说。”我听着这抱怨,不敢言语。
‘吱’,新房的门推了开,小月姐从房中出了来,在场所有人都迎了上去。
“小月姑娘,你姐姐身上可有伤口啊?”黄老爷问出了在场人们的疑惑。
小月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有。”然后用手遮住嘴巴,轻咳了几声。
“罢了罢了。”黄老爷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叫过管家,然后用严厉的口吻大声公布道:“叫人将眉儿姑娘找个好地方安葬了,此事就此揭过了,今日起谁也不许再提了。”接着转过身,微低头:“还望小月姑娘节哀,另望陶先生不要到处宣扬此事。”
“无妨无妨,老夫我自有分寸。”陶先生是立即表态。“不过,这今日就将眉儿姑娘下葬,怕是匆忙了些,这黄府上下到处挂红,实在是不符合规矩啊。依老夫看,不如先将眉儿姑娘安置在南院住房,待明日再正式发丧。”
黄景行疑惑道:“南院住房?”
“是的,我刚到黄府时听闻下人说,南院住房和二少爷的住院规格相同,想必那处应该很少偏僻安静,最适合不过了。”
“景行,吩咐下去,按陶先生说的做吧。”
黄老爷开口,黄景行也不好再反驳,只好道:“是的,爹爹。”
那日,黄府上下又是忙坏了,里里外外的下人走来走去,先是将眉儿姐连带着床挪到了南院住房的二层,接着又是购置棺材,又是折叠元宝,原本的红布都换成了白布,厨房里的本是做喜宴食材也未浪费,不过是喜宴变成了丧宴。十几个下人们分为两拨,一拨挨家挨户的回收喜帖,一拨挨家挨户的散发丧贴。直到深更半夜,黄府大院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天色未亮的时刻,屋子外已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我不敢偷懒,忙爬起来洗漱了,静待着黄景行起床,准备伺候他。
“大事不好啦,大少爷死了。”门外响起了下人的喊叫。
黄景行被喊叫声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门外的下人又是重复了一遍喊叫,黄景行这才听清,忙下了床打开门。仔细询问过后方知这次是真出事了,死得不是别人,正是黄景行的大哥黄宗羲。
当我和黄景行赶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场了。我望着黄景行,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如今他的大哥是全裸死在了屋子一层以及一旁同样全裸的小翠,更为离奇的是,眉儿姐也是被吊在了屋子二层的梁上。
“人是你杀的吧,陶先生。”沈军需指着陶先生说道。
黄府发生的事可是把整个镇子给惊动了,军需长也是不请自来了,不过还有一人是跟着军需长来的,姓郑名孔然,二十来岁大概,据说祖上乃是杭州府的刑名师爷,也不知怎么就在沈军需处,恰逢黄家发生这等不幸之事,便跟来看看了。不过这人也好生奇怪,大冬天的居然还拿着把扇子。
“怎么会是我呢?沈军需你这是血口喷人啊。”陶先生立刻反驳。
“这死者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再说这天都未亮,你来这停尸间干嘛,这正不是说明,这人是你杀的。”
“老夫懒得和你理论,我只是从窗户处望见了眉儿姑娘被吊在了梁上,你有何证据说明是老夫杀的人。”
沈军需和陶先生争论着,郑孔然打了个哈哈,显得很是无聊的样子,边摇扇子边走到已经从梁上放下的眉儿姐的尸体旁边,才刚看一眼,小月姐就是将他赶走了,他也不恼,然后走进了房里,去看另外两具尸体了。
黄景行面无表情的跟了进去,然后阴沉的说:“光绪二十三年,宫中发生奇案,御招杭州府刑名师爷郑清前去破案,案子后来虽然破了,但是却没有对外公布,而郑清却也是自此辞官了。”
原本蹲在地上翻弄尸体的郑孔然起身大笑,说:“二少爷知道的不少啊!”
“你发现了什么?。”
“眉儿姑娘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唯有脖子上有一处绳子的淤痕,我查看过了,正是被吊用的那条绳子造成的。”郑孔然使劲一甩,打开了扇子,接着说:“大少爷是被一刀毙命的,致命伤在前胸,正好伤及了要害,至于小翠,身上被捅了好几刀,不过伤口都比较浅,同时也与大少爷身上的伤口吻合。”
“只有这些吗?”
“二少爷还真高看我啊,不过确实不止这些。”说完,郑孔然一指地面。
“这些水迹。”
郑孔然抬了抬脚,说:“二少爷这么喜欢西洋的玩意,想必不会不知道冰化水吧。”
“这些是我们从屋外回到屋内时,踩的雪?”
“正是,我刚才问过下人了。昨日清晨,他们安置完眉儿姑娘便离开了这个屋子随手并未锁门,但是今日当他们来到时,这屋子的大门是紧闭的且是从内栓着的,而我刚才上二层查过,二层的窗户是开着的。陶先生也正是从窗户发现眉儿姑娘被吊在梁上的。”
“你的意思是说,从窗户进的屋子。”
“大致是这个意思,可是楼上除了窗户那,其他地方很是干燥啊。”
“干燥?”黄景行听了,不禁插话问道。
郑孔然也不接话卖起关子说道:“还有更为离谱的事。”
“是什么?”
“二少爷,应该知道吧,这几日一直都是下着雪的,直至昨日深夜雪才下停,而今早,第一批下人到达时,雪面上只有三组脚印,分别是大少爷,小翠和陶先生的。”
“你说什么?”黄景行显得很是震惊。
“呦呦,看来二少爷你也不相信陶先生会杀人啊!”郑孔然不慌不忙地舞了个扇花。“不过沈伯父认为陶先生是凶手倒也不是无据可依,只是问题是陶先生究竟是怎么将大少爷和小翠杀死之后脱身的。要知道,屋子周围除了大门处有大少爷和小翠的脚印,可是没有任何其他不正常的痕迹了。”
“二……二少爷。”下人急急忙忙进了门来。“刚才有村民在沧浪河的下游发现了大少爷和小翠衣裳。”
“衣裳?”郑孔然反问道。
“是的,大少爷他们的衣裳被渔网网住,这才被村民们发现的。”说完,下人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些长身厚实的棉衣喽。不过衣裳里还有这个。”
郑孔然接过这些衣裳,以及一把染血的匕首。接着郑孔然拿着这把匕首比了比两具尸体的伤口,又慌忙跑出屋外去了。
片刻后,郑孔然回来了。
“这把匕首怎么了,难道是凶器?”黄景行问道。
“没错,凶器正是这匕首,我刚才出去问过所有人了,小月姑娘说这把匕首是眉儿姑娘自进黄府以来,时刻放置身上防身的。”
黄景行一副无精打采,说:“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发现呢?”
“哈哈哈。”郑孔然突然大笑起来。“二少爷莫是这样说,我可是发现了件有趣的事。”说完,郑孔然端茶泼在了地上。
屋外,沈军需依旧和陶先生争论着。
问题:
1. 文红儿被卖至黄家的原因
2. 解释柳眉之死
3. 解释小翠,黄宗羲之死
(本题满分20分,满分难度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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