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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侦探青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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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盛夏方程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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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王 Lv:17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52

  “幸好那孩子讲话还算清楚。最近的那些个小鬼头,许多都不知道怎么好好说日语。”刚一走出休息室,野野垣便开口说道,“除了隐瞒了泽村也在其中帮了忙的情况之外,川畑的供述应该是没什么假了。接下来就是那个叫汤川的客人了。幸好他也和刚才那父子俩住的同一家宾馆,不过那家伙手机坏了,这可是件麻烦事儿啊。”

  “我到前台去问一下吧。”

  “哦,那就交给你去办了。”

  耳中充斥着野野垣那嚣张跋扈的话语,西口快步向着前台走去。最近几天来,他早已习惯了被搜查一课的那些人给呼来喝去了。

  很快,西口便查明了汤川所住的房间,但打了电话过去之后,却始终没有人接。

  前台的年轻男接待开口说道:“汤川先生说,如果有外线电话找他的话,让我帮他给转接到十楼的酒吧去。”

  “啊,是吗?”

  那你倒是早说啊?西口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转身回到野野垣身旁。

  “那学者不是来参加有关海底资源的研究工作的吗?放着工作不做,跑去度假村宾馆的酒吧里去泡着,还真够嚣张的呢。”一边向着电梯走去,野野垣一边撇着嘴说道。

  西口本想说上一句“自由时间,人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酒吧里很宽敞,但里边的客人却屈指可数。虽然面朝大海的一侧全都是落地窗,但遗憾的是外边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西口猜想,这家店的旺季,恐怕也就只有烟火大会的时候了吧。

  汤川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座位上。他的眼镜放在桌上。眼镜旁,是一瓶红酒和酒杯。他的耳朵里塞着耳塞,看样子似乎是在听音乐。

  发现野野垣和西口来到身旁,汤川缓缓抬起了头。看到西口之后,他摘下了一只耳朵里的耳塞,问道:“这位也是警察吗?”说完,他瞥了一眼野野垣。

  作过自我介绍之后,野野垣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椅子上。

  “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要告诉你说我不方便呢?”

  看到野野垣的脸一下子便沉了下来,汤川微微笑了笑。

  “跟你开玩笑的,你就这么站着吗?”

  听到汤川这么一问,西口才在野野垣的身旁坐了下来。

  “你们也来点什么喝的吧?就我一个人自斟自饮,感觉有点那什么。”汤川摘下另一只耳朵上的耳塞,说道。

  “我们就不必了。你就不必管了。”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汤川端起装着葡萄酒的酒杯,悠然地啜了一口。

  野野垣干咳一声,开口说道:“川畑夫妇已经被逮捕了。”

  汤川放下酒杯,说道:“是吗?”

  “你不觉得吃惊吗?”

  “今早,‘绿岩庄’的老板他跟我说,他不准备收我的住宿费了,但要让我搬到其他地方去住。当时我就觉得,或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后来听说那家旅馆门口停了不少的警车之后,我大致就猜到些情况了。他已经被逮捕了?嫌疑罪名是什么?”

  “目前我们给他定的罪名是玩忽职守和弃尸。”

  汤川拿起桌上的眼镜,开始用纸巾擦拭镜片。

  “‘目前’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还有变更的可能?”

  “这我可说不清楚。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才在调查,才会来找老师你打听情况。”

  “原来如此。那么,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汤川戴起了眼镜。

  “你照实说就好了。之前你也已经说过很多次,或许你也会觉得有些厌倦,但我们还是得麻烦你,请你讲述一下从你第一天夜里去居酒屋时起的情况。”

  汤川哼了一声,说道:“我的确已经厌倦了,不过也没办法。”

  接着,他便开始讲述了起来。他所讲述的内容,与之前几次讲述的内容完全相同。当时,他让川畑节子带着自己去了居酒屋,之后就和节子一起喝了几杯。再之后,他就在居酒屋里遇到了成实他们,而泽村则是最后一个到居酒屋里去的。泽村到居酒屋之后,便告诉了汤川旅馆里的客人失踪的事情。在他回到“绿岩庄”的时候,那位客人依旧还没有回去……

  汤川所讲述的一切,与之前泽村所讲述的弃尸经过并没有什么矛盾。西口暗自松了口气。如果汤川说的是实情,那么成实就确实是无辜的了。

  “泽村进居酒屋时的样子如何?”野野垣问道。

  “什么样子如何?”

  “这个……”或许野野垣是想听汤川回答说泽村当时有些一惊一乍的,但如果这话是由野野垣自己说出的话,那么他的行为就属于是诱导询问了,“怎么都行。你就说说你当时的感觉就好了。”

  汤川耸了耸肩。

  “既然如此,那我就回答你说什么感觉都没有吧。毕竟当时我也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那么,在你回到旅馆之后,第二天起的川畑夫妇的模样,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汤川的回答依旧是波澜不惊,“我和他们夫妇俩之间也没多少来往。每天为我准备饭菜的人,也大多数都是成实。她应该和案件没什么关系的吧?”

  那是当然。西口好不容易才把话给咽了回去。

  野野垣并没有回答,而是站起了身来。

  “谢谢你的协助。抱歉,打搅到你休息了。”

  “你们已经问完了?”

  “是的,已经问完了。”

  看到野野垣朝着酒吧门口走去,西口也站起了身。

  汤川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做过试验了吗?”

  野野垣停下脚步,扭头说道:“试验?”

  “刚才你说过,你们估计会给‘绿岩庄’的老板定个玩忽职守罪。我猜你们可能是因为‘绿岩庄’里发生了一氧化碳中毒之类的事故,才这么定的吧?既然如此,那么鉴定人员一般是会来做个再现试验的吧?”

  “一氧化碳中毒?此话怎讲?”野野垣装蒜道。

  “难道不是吗?那你们为何会给他定个玩忽职守罪呢?”汤川故意摆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来。

  野野垣睁大眼睛,张大鼻孔,深深地呼吸一口,说了句“感谢你的协助”之后,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酒吧。

  西口冲汤川点了点头,之后便匆匆去追赶野野垣了。这时候,只听汤川又说:“当时的情形,估计很难再现的吧?”

  西口停下脚步,问道:“为什么?”

  汤川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卖关子似的先往杯里倒了些酒。之后,他用两只手指捏住酒杯脚,轻轻地转动了几下。西口开始感到有些焦躁,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汤川突然抢先开了口:“就像你们自己也有着身为刑警的直觉一样,我们这些做学问的人也同样有着自己的直觉。”

  说完,汤川把手里的酒杯端到了嘴边。

  西口搞不明白汤川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感觉汤川却又不像是在揶揄或者取笑。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只能默默地迈出了脚步。

  店外,野野垣正在用手机和人讲着电话。过了一阵,野野垣一脸不快地挂断电话,摁下了电梯的按钮。

  “那家伙可真够惹人厌的。难道说,那些个学者全都跟他一样?”

  “我感觉他似乎和常人有些不同。”

  “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和他见面了。可喜的是,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有什么新情报吗?”

  野野垣点了点头。

  “警视厅的人似乎已经找到仙波了。他现在正在调布的医院里疗养。被害者生前经常会去探访他。他现在的模样,肯定是不可能行凶的了。”

  电梯门开启。两人走进了电梯。

  刚开始的时候,川畑夫妇的供述中确实存在有不少费解的地方,但再加上之后的泽村的供词,之前那些矛盾的地方也就全都解除掉了。剩下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冢原会到玻璃浦来了。而听过刚才野野垣的一番讲述之后,感觉这似乎也就不再是什么问题了。或许正如野野垣所说,眼下事情确实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可是,西口却依旧还在为刚才汤川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在对川畑重治一家人展开审讯的同时,今天白天,鉴定人员也在“绿岩庄”展开了再现试验。据审讯中途传来的搜查本部发出的报告来看,“海原之间”的墙壁上确实存在有龟裂,锅炉的一部分废气确实会侵入到房间之中。之后的事,就是要确认一下当锅炉处在不完全燃烧的状态时,房间里的一氧化碳浓度了。

  可是,试验进行了几小时,却依旧没有传来再现成功的消息。而负责人对此的回答,却只是一句“原因不明”。

53

  打开铝合金窗,一阵带着海潮香气的暖风立刻吹进了屋里。路灯的照耀下,堤坝和街路的轮廓浮现眼前。远处的大海一片漆黑,完全无法看清。

  成实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到夜里九点了。

  门外传来一阵冲上楼梯的轻快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就被猛地推了开来。永山若菜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和便携冷柜,走进了屋里。

  “让你久等啦。呃,不过却也没啥好吃的,就只有些三明治和饭团子之类的。然后还有些速溶味噌汁。对了,我还买了些下酒菜。”若菜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放到榻榻米上。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成实连声致歉。

  客气啥?若菜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她摆了摆手。甚至就连那条胳臂,也是同样被晒得漆黑。

  “有麻烦的时候,就要互相帮助。而且,你来找我,我也很开心啦。房间不宽,不过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多住些日子吧。给。”

  “谢谢。”

  “怎么办?要是你喝不惯的话,那我就下楼给你倒些温开水来。”若菜端起了速溶味噌汁的杯子。

  “嗯,不必了。我说,有什么喝的吗?”

  “当然有。”若菜打开冰柜,“啤酒、烧酒苏打,你要喝啥?”

  “有茶吗?”

  “茶?有啊。”若菜拿出了一瓶绿茶来。

  成实两眼望着窗外,用冰凉的绿茶润了润喉咙。回首今天一天里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是在做噩梦一样,总觉得有些不大真实。-午后书社-

  夜里八点多,成实才离开了玻璃浦警署。听取了泽村的自供后,警方虽然打消了对成实的疑心,但之后却一会儿让她重复讲述,一会儿让她白白地等着,浪费了不少的时间。离开警署的时候,成实累得就只想原地蹲下了。

  可是,成实却也不能就这样回家躺下。因为眼下“绿岩庄”已经被警方封锁。不光如此,那些刑警还趾高气扬地命令成实,说让她找到地方落脚之后就要立刻通知他们。而关于父母的情况,警方却连一句话都不愿告诉成实。

  成实左思右想,最后她决定联系一下Malin Sports的商店里打工的永山若菜。若菜在念东京的大学,而到了夏天,她就会到那家店里去打工。两年前,若菜曾经考过自携氧潜水的教练,而当时指导她取得资格的人,就是成实。

  成实给若菜打了个电话,包括父母遭到警察逮捕的事在内,她把所有的情况都告知了若菜。听过成实的讲述,若菜说她“随后就到”。半小时后,若菜便驾驶着店里的面包车到警署接走了成实。在车上,若菜也并没有缠着成实问东问西,相反,她似乎更关心成实的身体状况。成实觉得,跑来投靠若菜,还真是没找错人。

  回过神来,成实才发现若菜也拿起了一瓶绿茶。

  “若菜,你不喝酒吗?”

  其实,若菜是个嗜酒如命的人。

  “呃,这个嘛……”

  “你就别管我了啦。你总这样的话,反而会让我觉得心里不安啊。”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若菜把绿茶放回冰柜,拿出了一瓶罐啤来。说了声“我开动了”之后,若菜揭开易拉罐的拉环,连带喷涌而出的泡沫一起,啜了一口。她轻声地念了一句“好喝”。

  看着眼前的若菜,成实心里却想起了汤川之前说的话。你似乎并非那种甘愿舍弃繁华的都市,选择大海的人。如果当时汤川面对的是若菜,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呢?

  这些都姑且不论,今后的事又该怎么办呢?虽然重治说过,“绿岩庄”的话,干脆就卖掉好了。可这种曾经出过人命事故的破旧旅馆,真的会有人愿意掏钱买下吗?就算要把它给拆掉,也是需要花上些经费的。而且,比这些事都更紧要的问题,还在于成实今后的住处。虽然若菜说过让自己多住些日子,但也不能总这样一直住在人家这里吧?而且,过段时间,她也还是要回东京去的。

  “若菜,能把你的车借我用下吗?”

  “车?行啊。你要上哪儿,要不我开车送你去吧?”

  “不行啦,你不是刚喝过啤酒的吗?没事的,我就是回家一趟罢了。”

  “哦,你要去‘绿岩庄’啊……”

  “我想去拿些化妆品和换洗的衣服过来。顺便再带些钱出来。之前刑警跟我说过,只要跟站岗的警察说一声,就可以进去了。”

  “是吗?嗯,的确,我这里确实没什么可借成实你用的东西呢。”若菜放下罐啤,站起身来。

  若菜的房间,在店里的二楼。两人走下楼梯,穿过黑漆漆的店面,来到门外。车子就停在店外。成实从若菜手里接过车钥匙,坐进了车里。虽然若菜的车和“绿岩庄”的车稍稍有些不同,但成实却早已开惯了面包车。

  “路上当心。”若菜叮嘱了成实一句。

  驶过看不到半个人影的沿海道路,成实从车站前开到了上坡路上。立刻,“绿岩庄”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绿岩庄”的玄关前,放着几盏施工现场用的红色照明灯。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坐在门外的钢管椅上,看到成实的车,警察立刻站起了身来。

  成实停下车子,向那名警察说明了情况。年轻警察打开玄关的门,和屋里的人聊了几句,之后便让成实进了屋。

  一名中年胖警察正守在大堂里。大堂里的电视开着,搞笑艺人正在屏幕里大声地说着什么。

  “我陪你一块儿去吧。要是让上头知道我让你进屋拿了东西的话,可是会被狠狠责骂一顿的。”胖警察说道。

  成实点点头,向着里屋走去。胖警察关掉电视,跟在成实的身后。

  成实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从壁柜里拖出一只大旅行包,随手往包里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往包里塞内衣裤的时候,成实故意用身体挡了一下,以免让胖警察看到。

  “话说回来,这下子可真是麻烦大了啊,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胖警察毫无顾忌地问道。成实默默地偏了偏头。胖警察见状,接着说道:“这倒也是。现在问你,你估计也没什么主意的吧。很久以前,我在车站前的派出所里当过班。那大概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当时的玻璃浦,可真是热闹非凡啊。你们这家旅馆的生意也挺不错的。不过后来经济衰退,穷人不愿出门旅行,富人要不就是跑到国外,要不就是跑去花天酒地了。这日子可真够难过的。就算感觉到建筑已经破旧了,也拿不出钱来修缮。你们可真是够倒霉的,我其实挺同情你们的。只不过,你们真的不该把尸体拖去扔掉的。要是你们之前没这么做的话,那事情估计还能好办一些。”

  这警察可真够长舌的。只听了一半,成实便决定再不理会他,专心做自己手上的事了。即便成实一句话也没说,那胖警察也还是自顾自地接着说个不停。

  收拾好行李,成实离开了房间。刚一回到大堂,胖警察便再次打开电视,在藤椅上坐下了身。看样子,他似乎并不准备送成实出门。

  伸手去开玄关大门时,成实听到外边似乎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似乎是在和人争辩什么。

  “说了啦,这是规定。现在这里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并非无关人员。直到今天早上,我都一直住在这里的。”

  “这个……就凭这种程度的关系,我是不能让你进去的啦。”

  “那要什么程度的关系才行呢?你倒是给我说说啊。”

  走出门外,成实吃了一惊。和刚才那名年轻警察争辩不休的并非别人,正是汤川。成实叫了汤川一声。

  “你来得正好。你也来帮我说两句吧。我跟这警察说,让我进屋去看看,结果他却跟我讲些有的没的,死活不肯让我进去。”

  “说些有的没的人不是我,是你。反正就是不行,麻烦你回去吧。”说完,那名警察便走进了旅馆里。

  汤川两手叉腰,叹气道:“这都叫什么事!”

  “您要进去干吗?”

  “我估计鉴定人员应该已经在屋里展开过再现试验了,所以就想进去查看一下痕迹。照我的推理来看,他们的试验是不可能成功的。”

  成实盯着物理学者的脸看了一阵。之后,她眨了眨眼,说道:“试验不成功?为什么?”

  汤川就只扶了扶眼镜,并没有回答成实的问题。

  “真够心烦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走路来了。”说完,他便迈出了脚步。

  “请等一下。我开车来的。要不我送你去宾馆吧。”成实走到了面包车旁。

  等汤川坐到副驾驶座上之后,成实发动了车子。“绿岩庄”和他住的度假村宾馆离得并不太远,开车的话,也就只是几分钟的路程。

  车上,两人彼此无语。成实心里虽然一直在惦记着刚才的问题,但她很清楚,就算自己问了,汤川也是不会回答的。

  不久之后,宾馆便出现在了两人眼前。可是,还不等成实把车开进院内,汤川就说道:“我在这里下就行了。”

  “为什么?我把车开到正面玄关去吧。”

  “不,恭平他们也住在这家宾馆里。你要是和他们遇上了,估计也挺尴尬的吧。”

  “啊……”成实把脚搭上刹车板,在路边停下了车。“真是抱歉。还劳烦您替我着想。”

  “而且,我也还有些事想问你。”汤川说道,“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成实扭头看了一眼汤川。她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这次的案子,你觉得就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成实一怔,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如果不是单纯的事故,那又是什么呢?”

  “现在是我在提问。那我这么问你吧。你父母依旧坚持跟你说,那是一场事故?”

  “不是我父母,是我父亲。我听父亲说,那是一场事故。”

  “然后你就相信了他的话?”

  “不可以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是让人纳闷。为什么你居然会一点儿都不怀疑。你的心里,应该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吧?即便如此,你还是选择了相信。那么,就我推测,你可能是出于两种原因。第一,你就是这么相信你的父亲;第二,你希望事情确实像他说的那样。也可能两者兼有。”

  汤川每一句话,都轻轻地刺激着成实的内心。但他的话,却并没有给成实带来任何的致命伤害。成实搞不清楚,他这样做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的确,我爸说的话里,确实有那么一些让人感觉不自然的地方。不过也请考虑一下,有时候其实可能是他本人也记不大清楚了。而且,如果就只是一些细微的矛盾,那么应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自首的建议,是我爸自己提出来的。这一点才是问题的关键,所以也就不必再揪着一些小细节不放了。”成实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她其实是在告诉自己,父亲没有对自己撒谎。

  “原来如此。或许你说得对。对了,你对那位不幸的被害者——冢原到底有多少了解呢?”

  “几乎没有任何的了解……我就只是听人说,他以前是东京的刑警。”

  “是吗?记得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有个朋友在警视厅的搜查一课里任职。只要找他帮帮忙,就肯定能联系上冢原的家人的。如果你愿意代替你的父母去向冢原的家人道歉,那么我会想办法帮你联系。你打算怎么做呢?”

  成实感觉到一股寒气直冲脊梁骨。也对。自己确实应该出面向冢原的家人道个歉。

  “审讯今天才刚刚开始,我打算等到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后,再作打算。”成实好不容易才憋出了这么一句来。

  “我明白了。那我就把你的话转告给我的朋友了。谢谢你专程送我回来。”汤川打开了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但他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再次扭头说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成实感到有些疑惑。她不明白汤川这话的真意究竟何在。

  “我现在还没有考虑过这些。毕竟眼下还不知道今后情况到底会变得怎样……”

  “可你不是说过,你想要守护这片大海的吗?”

  “那当然。”

  “那,你打算守护到什么时候呢?”

  “呃,”成实回头看了一眼汤川,“什么什么时候?”

  “你是想一直在这里待到死,守护着这里的大海而死吗?你不打算结婚吗?如果你今后遇到了你的真命天子,而他却要远离这里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你问这些干吗?”

  隔着厚厚的眼镜镜片,汤川的双眼直视着成实的眼睛。

  “因为,我感觉你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在某个人回来之前,你打算一直守护下去,是吗?”

  成实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已经变得冰凉。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汤川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欢迎来到水晶的大海。大海就是玻璃浦的瑰宝。请容我擅自自称自己是这瑰宝的守护者。请来亲眼看看这片大海的美丽色彩吧。随时恭候您的光临——这是我从你那个网站的首页上摘抄下来的。我总感觉你似乎是在向什么人发出邀请。不会是我太敏感了吧?”

  成实摇了摇头,颤声说:“你太敏感了。其实根本就没你想的那么深。”

  “是吗?那就算了。最后,我有个请求。”

  “又怎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汤川从衣兜里掏出数码相机,“我快要离开这里了。离开之前,我想拍些照片做留念。”

  “拍我?免了吧。”

  “放心,我不会传到网上去的。”说完,汤川便立刻摁下了快门。瞬间,闪光灯的灯光充满了整辆车。汤川看了看液晶屏,说了句“嗯,拍得不错”,之后便把相机递到了成实的面前。液晶屏上的成实睁大着眼睛,一脸吃惊的模样。

  “晚安。”说完,汤川便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宾馆走去。成实看着汤川的背影,发动了车子。


再熬下去都要退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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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54

  草薙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时间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屋里闷热得让人感觉受不了。草薙把上衣扔到床上,打开了空调。他松开领带,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罐啤,站着喝了一口。一种爽快的感觉从喉头蔓延到全身。草薙呼地长舒了一口气,坐到了沙发上。

  解开衬衫的纽扣,草薙拿起了床上的上衣。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下联系人电话簿。“玻璃浦度假村宾馆”——汤川今晚住的那家宾馆。这是白天接到汤川打来的电话,听说川畑夫妇准备投案自首的时候,草薙顺便找他要来的电话号码。

  接完那通电话后没多久,川畑夫妇似乎就去投案自首了。只不过,草薙却是在傍晚的时候才听说这个消息的。当时,是多多良打电话来通知的他。

  “他们两口子说那是一场事故。说是锅炉出现了不完全燃烧现象,废气流入了客房里。为了掩盖事实的真相,老板就把尸体给拖去扔掉了。不过,老板讲述的情况里,还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多多良的声音中,充满了警戒的感觉,“县警那边虽然答应过我,说一旦查明情况就会立刻通知我,不过我觉得我们这头估计也得给他们提供些情报才行。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草薙把查明仙波的居住地,并去见了仙波本人,却还是没能打听到有关冢原之死的太多消息的情况报告给了多多良。

  “好。那你就把这些情况告诉给玻璃浦吧。”

  “明白。”草薙嘴上虽然这么回答,但心中却感觉到了一种愧疚。有关川畑一家与仙波案件相关的可能性,他并未在多多良面前说起过。虽然草薙自己也不清楚这件事将会对今后的情况造成怎样的影响,但他却觉得,这事暂时还是先尽量保密比较好些。

  草薙给玻璃警署打了个电话,告诉元山股长说自己已经找到仙波了。听草薙说之后会用传真把详细的情况发送过去,元山表示了谢意。但草薙却能够听出,元山的感谢之辞其实只是些表面功夫。

  之后,元山说道:“这事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不过目前看来,事情也已经大致了结了。我们发现了川畑夫妇的共犯。那人是他们的女儿的朋友,据说就是这个人帮助川畑夫妇处理尸体的。此人的供词中并没有任何与事实相违的地方,如此一来,这案子也大致差不多可以定案了。”元山的语调感觉很轻松。

  草薙却依旧觉得有些难以释然。就之前他和内海薰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感觉这件事绝非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和内海薰商议过之后,她也同意草薙的意见。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回溯一下,重新从一切的起点出发。”内海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同感。草薙说道。于是,两人出发前往了银座。两人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找那家三十年前,川畑重治与节子相遇的那家玻璃风味的料理店。

  很快,那家店便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或许是走了一整天的缘故,两人都感觉到脚底生疼。汗水打湿了内衣裤,总让人觉得浑身不爽。只不过,说不定去了之后就能查明一切。可是,心里却没有任何的成就感。和疲累的身体一样,两人的心情也同样沉重。

  草薙轻轻叹了口气,掏出了手机。拨通“玻璃浦度假村宾馆”的号码之后,隔了好久才有人接起电话。听出接电话的是宾馆的服务人员,草薙就请对方转接到汤川住的房间去。又等了大约一分钟时间,电话的另一头才传来了“我是汤川”的声音。

  “我草薙。你睡了没?”

  “没,在等你电话。我知道你肯定会打电话来找我的。”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就我掌握的情况来看,现在共犯已经出现,感觉整个案件也差不多快要落幕了。”

  “没错。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警方是不会再继续深入调查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是他们无法再深入下去了。因为他们已经再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了。”

  “那你看到些什么没有?”

  “我现在也只是作了一些推理。至于这推理到底正确与否,就由你们来确认好了。我估计你大概也是为这事给我打的电话吧?”

  草薙撇了撇嘴,翻开了手册。

  “我们发现了当年川畑节子上班的小吃店。虽然那家店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它却依旧还在营业。而且店老板也还活着。”

  “那你们应该已经打听到当时的情况了吧?”

  当然。草薙说道。

  那家店就坐落于银座八丁目的小路上。白木的格子窗旁,挂着一块写有“春日”的小招牌。那感觉,就像根本不希望那些只是路过的人发现一样。经常光顾这家店的人,大概都是一些常客。

  “这个嘛,我们这里七八成的客人都是常客。而那些常客也会带些新客人来,新客人又继续拉新客人,我们店也就是靠这种办法支撑到现在的。说起来,我们一直都很感谢那些常客们。”老板鹈饲继男如是说道。雪白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虽然老板已经年近七旬,脸上出现了不少皱纹,但全身上下却连一块赘肉都没有。与其说是瘦弱,感觉倒不如说他是身材有致来的贴切。据说今天的货,还是他亲自去进的。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此时已经是店里打烊的时间了。草薙和内海薰坐在店里的一角,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等待着店里打烊。最后回去的客人似乎也是一位常客,临走前,那客人还和柜台后边的鹈饲亲热地聊了几句。

  店里放着三张桌子和一条长长的柜台,最多估计也就只能容纳得下三十个人。除了鹈饲之外,店里还有两位负责上菜的女招待。

  鹈饲本人也是玻璃出身的人。为了做一名厨师,他在十几岁时便离开家乡来到了东京。经历了几段跟从有名厨师的学习之后,他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开了这家玻璃料理店“春日”。据说刚开业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雇任何的人,完全依靠自己和妻子两人一起来经营。

  “以前我们店是在七丁目的。你们知道索尼大道吗?那时候整个店小的就只能容纳下十个人。后来,多亏那些常客们的帮忙,来店里的客人增加了不少,所以我们干脆就把店面搬到这里来了。”

  在之前的那地方,他大概经营了二十年的时间。

  “照这么说,柄崎节子在你们这里工作的时候,店面还没有搬过来咯?”

  听过草薙的问题,鹈饲连连点头肯定。刚进店里时草薙就告诉过鹈饲,自己到这里来,目的是来找他打听有关节子的情况。见鹈饲似乎很想知道警方到底是在调查什么案子,草薙便告诉鹈饲说自己是查证某人的人际关系的。至于那个“某人”究竟是谁,鹈饲并没有开口询问过。

  “节子大概是在我们开业两三年之后,开始到这里来上班的。开业后不久,我和妻子就觉得店里人手不够,所以就决定雇人来帮忙了。当时我们两口子一直在考虑该雇谁才好,一位常客得知了这事之后,就告诉我们说他认识一个喜好料理的女陪酒,而那个女陪酒也想放弃之前的工作了。得知这消息之后,我和妻子就请那位常客把人带了过来。这个人就是当时的节子。我对节子的表现很满意,而我家那口子对她更是赞不绝口,说让她一定要过来帮忙。当时节子本人也打算辞去陪酒的工作,所以她也就一口答应了。她当时可真是帮了我们不少的忙呢。不光记性好,而且人也机灵,一般的客人,我和妻子都能放心让她动手下厨的。”

  但是,柄崎节子却只在鹈饲的店里干了三年。之后,她就决定要结婚了。讽刺的是,节子结婚的对象,竟然也是一位店里的常客。

  鹈饲也还记得有关川畑重治的情况。

  “我听他说,他家在玻璃浦开了家旅馆。虽然他自己就只是个工薪族,但他却经常会想念家乡菜的味道,所以也常常会来光顾我这里。结婚之后,他们两口子也曾经到这里来过几次。后来他们很快就有了孩子,听说小日子过得也挺不错的。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俩现在怎么样了。结婚后的头十年里,他们还每年都会给我寄贺年片来的呢。”

  “除了川畑先生之外,当时您这里的客人还有谁和柄崎节子女士很熟的吗?”草薙轻描淡写地问道。

  “当然有。毕竟当时节子既年轻又漂亮,而且也很会招揽生意。估计当时的很多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吧。”鹈饲眯起了眼睛。

  “那,这个人有没有来过呢?”草薙让鹈饲看了一下仙波当年被捕时的照片,“或许当时他比照片上要年轻一些。”

  “呃……”鹈饲睁大了眼睛。“我当然记得,这不是是仙波先生嘛?刚才我还提过他呢。”

  “刚才还提过他?”

  “他就是那个介绍节子过来工作的常客啊。他太太似乎是玻璃出身的人,所以他时常会来光顾我们这里。”

  草薙和内海薰彼此对望了一眼。

  “到这家店里来上班之前,节子女士和仙波先生两人是客人与坐台小姐之间的关系吗?”

  “是的。仙波先生本来也是给人打工的,但因为他很有能力,所以后来他自己开了家公司。自给人打工的时候起,仙波先生似乎就很喜欢玩。介绍了节子给我们之后,他也曾经带过几个坐台小姐来我们这里。当时,我们店也是一直营业到夜里一点的。”

  草薙又让鹈饲看了下三宅伸子的照片。鹈饲皱着眉头盯着照片看了好一阵,之后才开口说道:“这人莫不是理惠?”

  “对,就是她。”草薙回答道。之前“KONAMO”的室井曾经告诉过草薙,“理惠”就是三宅伸子的艺名。

  “是吗?你说理惠啊。当时她也挺漂亮的,不过这照片上的她感觉也苍老了不少啊。”说着,鹈饲偏起了头,“呃,不对。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想来她现在还应该更老些才对。”

  “这张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是吗?那就难怪了。理惠当时也和节子在同一家店里做小姐的啦。嗯,真是怀念当年啊。”

  这可是一个大收获。如果节子和三宅伸子两人曾经做过同事的话,那么在节子结婚之后,两人之间也很可能依旧还有往来的。

  “可到了后来,仙波先生和理惠两人就突然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刑警先生你们知道情况吗?”

  “就是因为我们也不清楚,所以才会如此吃力啊。”

  “不会是仙波先生犯了什么事吧?”

  “呃,不能吧?”草薙含糊其辞地说道。看样子,鹈饲似乎并不知道三宅伸子被杀的事。草薙觉得也没必要跟他说这事,所以他就故意没把话给挑明。

  那么,仙波和三宅伸子之间是否存在有男女关系呢?

  “呃,应该没有吧。”鹈饲的回答很干脆,“相反,我感觉他应该更喜欢节子吧。刚才我也说过,当时仙波先生是因为太太是玻璃出身的人,才来光顾我们店的,可直到最后,他都从未带他太太来过我们这里。他这么做,大概是不想让他太太见到节子吧。嗯,说到底,这也不过只是我的一些瞎猜罢了。”

  听鹈饲说起他这里还保存有当时的照片,草薙便立刻说希望能够看一下那照片。那照片就夹在一本插整得整整齐齐的相册的头几页里。一条小小的柜台,背对柜台地站着两名女子和一名男子。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名男子正是三十多年前的鹈饲。照片上的体型和发型,都和现在的他没什么区别。

  “右边这人就是节子。”鹈饲说道。

  右边的女子长了一双丹凤眼,感觉很年轻。虽然鼻梁高挺,表情严肃的时候似乎会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但圆圆的脸庞和满脸的笑容却掩盖了这一点。照片上的节子穿着一件红叶花纹的和服,外边还罩着一件前衫。

  “确实是个美女啊。”草薙不由得感叹道。听到草薙的感叹,鹈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说错吧?这下子您也应该明白,为何我会说当时的很多客人是为了节子才到我们店里来的了吧?她身上的那件红叶和服,是我媳妇送给她的,后来那花纹几乎就成了她的标志。”

  站在鹈饲左边的女子长了一张瓜子脸,倒也可以算得上是个美女,但和节子站在一起,感觉似乎要老上许多。

  “这是我老婆。”鹈饲说明道。

  “我老婆大我三岁,做事很勤快。要是没有她的话,那么也就没有如今的‘春日’了。呃,不对,如果没有她在的话,我估计我都未必会开店了。”

  听鹈饲说,他的这位贤妻已经在去年年底时因胰腺癌过世了。

  听草薙讲完情况之后,汤川依旧一言不发。

  “汤川,”草薙叫了他一声,“你是怎么看的?”

  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叹息。之后,只听汤川喃喃说了一句:“果然如此啊。”

  “你恐怕也早就觉察到了吧?冢原先生那样在意仙波案件的原因。还有川畑一家和这起案子之间到底有何干系。听完我刚才的讲述,你不可能没觉察到的。不是吗?”

  “嗯,是有些猜测。”

  一阵微妙的沉默。草薙能够猜测到,汤川此刻的脸上,一定是一脸微微的苦笑。

  “身为警视厅的人,你大概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吧。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替你说好了。仙波并非那件案子里的真凶,他其实是在为某人顶罪。这大概就是你的观点吧?”

  草薙皱了皱眉。在汤川面前,任何人都休想隐瞒住任何事。为了自己深爱的人,就算为她去顶罪,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汤川的身边,就曾经出现过这种“奋不顾身”的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类人。

  “我觉得这观点似乎没什么根据啊?”

  “这可未必。在获得了仙波的自首供词之后,冢原先生依旧觉得仙波所说的并非事实,所以他就独自一人继续展开着搜查行动。按照常人的观点来看,既然凶手是冢原先生他自己亲手抓住的,那么他就应该不会再搞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自己扇自己耳光了。可冢原先生当时却无法坐视不管。原因何在?那就是因为:凶手是他自己逮捕的,所以他心中才更加地难以释怀。虽然最后真相并没有大白于天下,而仙波也被判定有罪,但冢原先生却并未就此放弃。等到仙波刑满释放之后,他再次找出了仙波,把他送到医院治疗,其目的就是想从仙波的口中问出事情的真相来。冢原先生这样做,或许是希望能够借此来赎偿自己的罪孽。虽然这事是仙波自己自愿的,但不可否认,这就是一场冤假错案。”

  草薙紧紧攥着手里的电话,沉默不语。他感到难以反驳。汤川讲述的这番话,正是他心中的猜测。

  “草薙,”汤川在电话里叫了他一声,“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55

  一觉醒来,就听到了敬一的说话声。看样子,他似乎正在和人讲电话。恭平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父亲的背影。窗帘被父亲稍稍拉开,强烈的阳光射进了屋里。今天估计也是个好天气。

  “……说了啦,别跟客户说明详细的情况……嗯,对。这办法不错……嗯,我知道。估计还会到这里来上几次的……不,我觉得还是做好打官司的准备吧……那,有关律师的事,就这么办了……嗯,过会儿再联系。”讲完电话,敬一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

  早上好。敬一冲着父亲的背影叫了一声。

  敬一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嗯?你醒了?”

  “我妈打来的?”

  “对。吃过午饭咱们就离开这里。估计还能赶过去和你妈一起吃晚饭呢。”

  “不需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那些警察不是还要来询问情况的吗?”

  敬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刚才我已经打电话找警察问过了。他们说,大概之后也没什么要找恭平你询问的了。即便有问题要问,也只是打个电话就能搞定。只要我们把联系方式留给他们,就没什么问题了。”

  恭平起身下床。

  “姑父他们会被关进监狱里吗?真的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

  笑容立刻便从敬一的脸上消失了。他沉吟了一声,挠了挠头。

  “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都会尽力帮忙的。我打算给他们请位好点的律师。不过我估计进监狱这事是免不了了。尤其是你姑父。”

  “他的罪真的那么重吗?”

  听到恭平的问题,父亲的表情变得更加的阴郁了。

  “昨天我也说过,如果他们在事件刚发生的时候就报警,那么情况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了。就是因为他们故意隐瞒了事情,所以现在才会被定下这么重的罪的。凡事都一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其后。他们这么做,其实到头来是害了自己。一想到今后的事,我就觉得头痛。”

  敬一的这番话,不光只是在责备姐姐姐夫,同时也表现出了他内心的焦躁。听到父亲的话之后,恭平不由得消沉了起来。

  “如果事故是他们故意引起的,那他们的罪岂不是更重了?”

  听到儿子的问题,敬一惊得倒退了一步。

  “是啊。如果他们是故意的,那这事也就不能算作事故,而是一场杀人案了。别说监狱了,搞不好还会判死刑呢。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说着,敬一看了看表,“都已经到这时候了。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咱还是去吃点早餐吧。”

  恭平也看了看闹钟。马上就要到早晨九点了。

  早餐的餐厅,就是昨天和那两个刑警见面的一楼的茶水休息室。偌大的桌子上放着各种的菜肴,各人想吃多少就能拿多少。

  “想吃多少就拿多少哦。不够的话,你再去拿就可以了。”

  听到敬一这么说,恭平心里感到有些不服气。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会拿得多到吃不完嘛。仔细一看,那些菜看起来似乎都不大好吃。

  嚼着熏猪肉,喝着果汁,恭平在周围环视了一圈。整个店里空荡荡的,也没看到汤川的人影。

  吃过饭,父子俩决定暂时回房间里去。刚走出休息室,恭平就叫了走在前头的敬一一声。

  “我想去看看海,行吗?”

  “行是行,不过你可别跑太远哦。”

  “我知道。”

  恭平回到休息室,从游泳池边走过。穿过那里,就可以到海边去了。那感觉就像是个人海滩,同时,这也是这家宾馆的最大卖点。只不过,如今这里也基本上没什么人影了。

  见汤川也没在沙滩上,恭平返回了宾馆。恭平走到前台,跟前台的一位身穿制服的宾馆女员工说想查一下汤川住在哪间房间里。

  “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有事要和他说……”

  “那,请您稍微等一下。”

  女员工打了个电话,不过似乎却没人接,最后她只好放下了听筒。

  “他似乎不在房间里。”说完,女员工操作了几下电脑。之后,她点了点头,“汤川先生出门去了,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晚上……”恭平感觉有些失望。到了晚上,估计恭平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如果您有什么事要和他说的话,那不如就给他留封信吧?我们会替您保管好,等汤川先生回来的时候交给他的。”

  恭平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说完,恭平便离开了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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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王 Lv:17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56

  “……因此,泽村的供词中并不存在任何的矛盾。行凶后回到居酒屋的时间,也和当时在场的那些人的证词一致。我们对从‘绿岩庄’到弃尸现场,再到‘绿岩庄’的线路进行了查证,并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对于其间没有任何目击者这一点,从当时的时间和现场周围的状况来考虑,此事也完全合乎情理。我的报告完毕。”野野垣装腔作势地总结完报告,坐回到了座位上。

  依照惯例,警方在玻璃警署的会议室里召开了搜查会议。虽然头面人物依旧还是那几张老面孔,但他们表情却已经和几天前有了明显的区别。最为显著的,是署长富田和刑警课长冈本等人。或许,他们是在为案件顺利解决,再不必受县警本部那些人的窝囊气而长舒了一口气吧。

  和所辖警署的人相比,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众人脸上的表情似乎要稍稍复杂一些。虽然案件顺利解决,但他们一定是在为由弃尸案追查出的并非杀人案,就只是一场过失致死而感到有些遗憾。

  话虽如此,但自从发现尸体到解决案件,就仅仅只花了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对众人来说,这都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因此,整个会议的气氛,也显得颇为柔和。

  尽管川畑夫妇最初的供词中明显有许多可疑的地方,但参考过泽村的供词之后,疑问也可以说是全都解决了。眼下,不管是川畑重治还是节子,都承认了泽村所说的情况就是真实情况。之前他们两人都是为了不给女儿的朋友添麻烦,所以才撒了谎,如今既然泽村自己已经自首,那么他们夫妇俩也就没必要再继续隐瞒真相了。

  此外,关于那些证明他们夫妻俩所说属实的物证,也一件件地开始出现了。警方调查了泽村家里的那辆轻卡,从货架上发现了几根毛发。虽然目前还在进行DNA鉴定,但从毛发的形状和性质上来看,那些毛发应该就是冢原正次的。

  之后,警方又从川畑家的起居室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与之前重治拿给冢原的完全相同的安眠药。从其成分上来看,它们与从冢原血液中检出的安眠药成分完全一致。同时,据当初开这种药给重治的医师说,五年前川畑重治曾患有过轻度的睡眠障碍,那些药就是当时医师开给他的处方药。

  尽管如此,目前却依旧还残留着令人难以释然的疑问。那就是事故的原因。

  鉴定科的现场负责人站起身来,开始说明起了情况。据负责人说,鉴定人员从今天早晨起,已经动手在“绿岩庄”进行了再现试验。

  “……也就是说,虽然地下的锅炉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情况,但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导致了进气口堵塞的话,锅炉就会出现不完全燃烧现象。虽然嫌疑人记忆模糊,无法确定导致进气口堵塞的原因,但我们怀疑或许原因就在于进气口周围的那些个硬纸箱。有可能是那些叠平靠在墙边的硬纸箱板倒下,堵住了进气口。不完全燃烧现象发生之后,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海原之间’里的一氧化碳浓度了。在昨天的试验里,最大浓度也就是100ppm,平均浓度大概在50~60ppm之间。此外,锅炉附带有燃烧状态监视技能,不完全燃烧状态持续超过半小时后,锅炉就会自动停止。这种条件下的试验结果,与尸体体内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并不一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情况就对不上了啊?”搜查一课课长穗积一脸不满地皱了皱眉。

  “之前我也说过,或许还存在其他因素的影响。”

  “什么其他因素的影响?”

  “比方说,当天的天气之类的。如果当天刮起了强风,导致烟囱里的气体发生逆流,一氧化碳的浓度就会出现大幅的上升。在室内的话,其浓度甚至可能会上升至1000ppm。”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穗积到底听明白了多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其实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根本性的原因在于嫌疑人个人的过失,但死亡事故的出现,却是多重偶然导致的结果?”

  “正是如此。之后我们还准备继续展开试验。”

  “明白。请你们继续。”穗积轻轻抬了抬手。从表情上来看,他的心情似乎已经再次好转。

  看起来,整个案件已经即将谢幕。在一旁旁观的西口心中想道。既然引发事故的条件很难,甚至令鉴定人员无法再现,那么川畑重治故意引发事件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玩忽职守和遗弃尸体,看样子案件基本也定下来了。

  但是,西口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原因,就是昨天他和汤川之间的那番对话。那位物理学者曾经说过,再现试验是不可能成功的。既然如此,那么汤川会不会知道什么再现的办法呢?

  元山站起身来,开始作报告。他所讲述的内容,大致就是警视厅传来的有关仙波英俊的近况。穗积与身旁的矶部开始谈笑了起来。其余的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不光只是他们,似乎所有的搜查人员都已经对仙波失去了兴趣。

  等案件解决,过上一段时间之后——

  要不就去安慰一下成实吧。西口心想。有时候,警察这个身份反而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审判的时候,自己也能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想到这些,西口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57

  JR品川站高轮口——

  电车到站五分钟后,汤川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动检票口前。他在衬衫外边披了件淡色的上衣,胳肢窝下还夹着个文件包。看到草薙招手,汤川轻轻地冲他点了下头。

  草薙一直在检票口外边等着他。

  “晒黑了不少啊。”草薙看了看汤川那张黝黑的脸,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室外作业。”

  “真是辛苦你了。”草薙一句话轻轻带过。关于汤川到玻璃浦去的原因,草薙就一直认定他是去展开海底资源的研究的。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再知道更多了。

  走出检票口,汤川停下脚步,看了看大厅外排满的出租车。

  “怎么了?”草薙问道。

  “没什么。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但我对车站的认识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东京果然是大都市,车站也很大呢。”

  “爱上田园生活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是无法适应那种生活。我这人,还是整天眼前人来人往,心里才会感觉踏实些。至少,还是大都市里出租车多些——对了,车在哪儿呢?”

  汤川的话才刚问完,右边就出现了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停在了路边。汤川和草薙立刻走到车旁,坐进了车里。草薙坐在副驾驶座上,汤川则坐上了后排座位。

  好久不见了。内海薰一边说,一边发动了车子。不必说,这话自然是冲着她身后的汤川说的。

  “我听草薙说了,说是你这次了做了不少的工作。这本来都不算是什么正式的搜查行动的,真是辛苦你了。”

  “老师您才辛苦呢,又被卷到些奇怪的案件中去。”

  汤川沉默了一阵,感觉就像是在选择辞令一样。之后,他开口说道。

  “被卷入案件吗……不,这次的情况稍有不同吧。如果我想回避的话,其实完全可以不管这事的。就算你们跟我说,让我协助搜查,我也可以一口回绝掉。”

  “就是啊。我们也一直在纳闷,这次你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地协助我们?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这件事我记得之前好像已经跟你说过了吧?”

  “你当时是说,或许某个人的人生会因此彻底改变吧?你能告诉我,你说的‘某个人’到底是谁吗?”

  汤川叹了口气。

  “迟早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不过说这事感觉也没多大意思。川畑夫妇一自首,事态也变得越来越棘手了。或许我的想法太天真了点儿吧。”

  “你又开始说这种让人猜破脑袋的话了。”

  “嗯,抱歉。”汤川很少会如此直率地道歉,“之前我也说过,迟早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的,不过却不是现在。”

  “那,咱们接下来的要去的地方又如何呢?”内海薰问道,“难道老师你还不愿把所有的推理都说出来吗?”

  汤川思考了片刻,说道。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并非解开谜团。我就只是去确认些事罢了。或许,我能从中查明许多的事情。但你们别以为这样做就能解决掉所有事了。相反,或许这结果和案件解决之间还差着很大的一段距离。”

  “就是说,某人人生的改变,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了?”

  听过草薙的问话,汤川只回答了一句“还不清楚”。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内海薰驾驶的帕杰罗穿过了高速公路,驶离了调布匝道。

  没过多久,柴本综合医院便出现在了前方。

  走进善终服务大楼,汤川便停下了脚步。他扭头在静悄悄的大堂里看了一圈,喃喃说了一句“好安静”。

  “据内海说,”草薙说道,“估计医院是为了让患者们不再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所以才故意搞成这样的。”

  “得了吧。就只是随口瞎说罢了。”

  电梯上到三楼。和昨天一样,穿着淡粉色制服的安西护士已经站在会客室门口等着他们了。

  “抱歉,连日跑来打搅。”

  听到草薙道歉,安西护士微笑着低下头,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今天一早,草薙就给医院里打了电话,说自己想让仙波见一个人。刚开始时院长柴本有些犹豫,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草薙的请求。

  昨天夜里,在电话里听汤川说他想要见见仙波的时候,草薙并没有问他原因。草薙知道,汤川并非是个会随口就说出自己心里想法的人,这种时候,最好还是由他去好了。案件的关键,恐怕在玻璃浦。而草薙他们对玻璃浦完全一无所知。

  过了一阵,车轮的声音响了起来。草薙身子一僵。

  干尸般的仙波穿着米色的病服,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几人的面前。仙波两眼看着正前方,深陷眼窝的两眼中闪现着强烈的警戒心。或许,他已经猜到对方来找自己,是来打听冢原的情况了。

  草薙扭头看了看汤川的侧脸。他很好奇,在这个即将迎来临终时光的人面前,物理学者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但是,汤川就只是用观察者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老人。那张清秀俊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感情。癌症晚期的患者,肉体上受到病魔的折磨,完全就是他想象之中的事——或许,他的心里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吧。”汤川说道。

  草薙立刻明白了汤川这话的意思。他立刻扭头冲着仙波说道:“昨天真是多谢您了。其实,一直还有另一个人希望能和您见一面,所以今天我们就把他给带来了。他是我的朋友,叫做汤川。他不是警察,是个搞物理的学者。”

  听草薙作完介绍,汤川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仙波的手并没有动。安西护士替他接过名片,把名片递到了他的面前。

  仙波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干涸的嘴唇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或许,他觉得有些奇怪,搞不懂物理学者来找自己到底想要干吗。

  “其实,直到今天早晨,我都一直在玻璃浦。”汤川说道。汤川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响彻了整间房间。

  仙波的表情开始出现了变化。他的眼帘稍稍动了一下。看起来,他似乎很关心这件事。

  汤川打开文件包,拿出了一本文件来。汤川把文件的封面凑到了仙波的面前。

  “前些日子,玻璃浦举办了一场海底热水矿床的探查研究。我当时也参加了说明会和研讨会。你应该知道啥叫海底热水矿床的吧?我听说,当时你还请了冢原先生代替你去参加说明会。”

  仙波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玻璃浦的大海很美。”汤川说道,“美得惊艳。我看到海底的那些玻璃了。那简直就是奇迹。奇迹的造型。仙波先生。我想,我看到的景色,估计并不比你看到过的景色逊色多少。你的那片大海,至今依旧有人在替你守护。”

  仙波的身子稍稍颤动了一下。他的面颊有些痉挛,嘴唇也不停颤动着。草薙觉得他似乎是在害怕。但很快,草薙又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其实,仙波是想笑。听过汤川说的话,仙波似乎很开心。

  “至于今后是否会展开对海底热水矿床的开发,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就算要展开开发,估计起码也还得等上个几十年的时间。到那时候,环保技术应该也会出现新的突破的。毕竟,科学家们也不想破坏那片美丽的大海。所以你就放心吧。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仙波的头前后晃动了一下。他似乎是在点头。虽然柴本院长说他常常会出现意识不明的症状,但看样子,今天的他还算比较正常。听过汤川的话之后,他似乎感到很满意。

  “仙波先生,我想让你看样东西。”汤川从包里拿出了一张A4纸来。

  草薙凑到旁边看了看。纸上有一幅画,看样子似乎是打印出来的数码照片。那是一幅大海的画。天空一片湛蓝,远处的海面上,飘浮着几朵云彩。海岸线缓缓画出一道弧线,海浪扑到岸边的岩石上,溅起了几朵白色的浪花。

  汤川把画凑到仙波的眼前。立刻,仙波便发生了明显的改变。那感觉,就像是一股长年暗藏在心底深处的力量突然涌出,刺激着全身的精气一样。仙波的皮肤稍稍泛起了红晕,混浊的眼珠也开始泛红充血。

  “这幅画就挂在‘绿岩庄’里。仙波先生,之前你是否曾经看到过这幅画呢?画上描绘的景色,就是从东玻璃眺望到的大海。从你家里往外看去,玻璃浦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说着,汤川又把画往仙波面前凑了凑,“不,不光如此。或许,这幅画其实就是你,或者你太太画的吧?妻子去世,你本人也离开了东玻璃,可你却依旧很珍视这幅画。这幅画,就是你的宝贝。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把它托付给你最重要的人。我说得没错吧?”

  仙波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子开始不住地打战。

  身旁的安西护士一脸担心地看了看仙波。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仙波却轻轻抬起了左手,阻止了她。之后,仙波使劲儿深呼吸了一口。看样子,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在他的内心中,或许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亲口回答对方的这问题。

  “不……不是的。”仙波压低嗓门说道,“我从没有……从没有看到过那幅画的。”

  “真的吗?你再好好看看。”

  看到汤川又往前递了递那幅画,仙波说了句“没看到过”,用右手挡了一下。画从汤川的手里滑落,飘落到了地板上。

  沉重的沉默充斥着整个房间。汤川伸手捡起了那张画。

  “我知道了。那么,请你再看一下另一张照片。”说完,汤川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

  草薙再次探头看了一眼。这次汤川拿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感觉那女子似乎是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或许是没有估计到对方会摁下快门的缘故,女子脸上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吃惊。虽然鼻梁高挺,但女子一身黝黑的肌肤却并没有给人太过拘谨的感觉。

  “刚才我说过,有人还在替你守护着那片大海。守护那片大海的人,就是这位女性。我今天还要回玻璃浦去。你有什么要我转告的话吗?”汤川让仙波看了看那张照片。

  仙波的脸扭曲着,看不出来究竟是笑还是哭。无数的皱纹在他脸上画出曲线,他的表情就那样僵着,嘴唇颤抖不止。

  “怎么样?”汤川说,“你就跟她说句话吧。跟这个替你守护着大海的她说些什么吧。”

  仙波的身体接连痉挛了两次。他的喉咙就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似的动了动,身体也突然停止了摇摆。接着,他直起背来,挺起胸膛,用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盯着汤川看了好一阵。之前,他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矍铄过。

  “我虽然不认识她,但请你跟她……说句‘谢谢’吧。”仙波的回答清晰而有力。

  汤川眨了眨眼,唇边浮现出了笑容。他低了下头,之后再次抬头看着仙波。

  “我会转告给她的。这些照片,我就放在这里了。”

  汤川把大海的照片和女性的照片递到安西护士手里,之后他便站起身来,冲着草薙说了句:“走吧。”

  “完事了?”

  “嗯。”汤川点头。

  草薙冲内海薰使了个眼色,站起了身。两人冲着仙波和安西护士低了低头,说了句“谢谢”。

  离开会客室,三人向着电梯厅走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整层楼上,就只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

  还不等电梯来到,会客室的房门便被人打开了。安西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仙波走出了房间。看到三人,安西护士点头致意了一下,而仙波则耷拉着脑袋。他的手里,似乎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能看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就是刚才的那两张照片。

  “我记得你说过,三宅伸子在被杀的前一天曾经和仙波见过面是吧?”走出善终服务大楼,回到停车场,汤川终于开了口。

  “对。他们俩在一家名为‘Calvin’的常去的店里见过。”

  “当时他们两人都聊了些什么?”

  草薙耸了耸肩。

  “不清楚,估计两人就聊了些他们各自当年无限风光时的事吧。据当时那家店的店主说,仙波似乎还哭了呢。”

  “仙波哭了啊……”汤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到底怎么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汤川并没有回答草薙。他抬手看了看表,之后轻轻敲了敲帕杰罗的车门。

  “还是先上车吧。在这地方站太久可是会中暑的。而且,就像我刚才告诉仙波的,一会儿我还得回玻璃浦去呢。”

  草薙冲内海薰使了个眼色。内海薰立刻从包里掏出了车钥匙。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三人各自坐到了座位上。内海薰似乎早已对道路了然于心,她毫不迟疑地打着方向盘。

  “你说,三宅伸子当时去荻漥干什么呢?”汤川坐在后排座位上发问道。

  草薙扭头说:“这一点,也是在逮捕仙波之后,冢原先生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当时,冢原先生虽然没能查明其中的原因,但如今看来,其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三宅伸子去荻漥,是为了找川畑节子。不是吗?”

  “嗯,你的推测应该是没错的。那,她去找节子干吗呢?”

  “这个嘛,会不会是她和仙波叙过旧之后,突然觉得很想念节子……”话说到一半,草薙便自己摇了摇头,“不对,应该不是吧。”

  “的确不是。”汤川立刻说道,“想要查明川畑节子住的地方,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时川畑节子住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家。估计三宅伸子也是经由当年坐台时认识的人查到的节子的住址,但大概也费了不少的工夫。三宅伸子如此执著地要找节子,此事必定事出有因。”

  “会不会是钱的问题?”内海薰插嘴道,“当时三宅伸子似乎挺缺钱的。她会不会是去找川畑节子要钱的呢?”

  草薙打了个响指,指着驾驶座上的后辈说道:“你说到点子上了。头一天,和仙波聊过之后,她就想到了找节子借钱的主意。是吧?”

  说完,他又扭头看了看后排座位上的汤川。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不过,如此一来,新的问题也就出现了。为什么三宅伸子觉得,只要她去找节子一趟,节子就一定会乖乖拿出钱来呢?如果她们两人的关系很亲密的话,三宅伸子应该一早就去找节子了才对。”

  “你说得没错。而且,就我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节子和三宅伸子的关系似乎也算不上特别亲密。”草薙抱起了双臂。

  “关系不算特别亲密,却甘愿拿出钱来——这到底又是怎样一种情况?”汤川再次开口问道。

  回答汤川问题的人,依旧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刑警。

  “比方说,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

  “把柄啊……”草薙点头,“也就是说,三宅伸子是去找节子要封口费的?”

  “说得没错。和仙波交谈过之后,三宅伸子大概发现了一些川畑节子的秘密。这秘密,就只有节子本人和仙波两个人知道。之后,三宅伸子就打算用这秘密找节子要钱。如此一来,仙波第二天特意跑到荻漥的行为也就合情合理了。”

  “然而,情况却并不像三宅伸子之前想象的那样顺利。为了保守秘密,节子选择的方法是杀掉对方。也就是说,这个秘密极为重要。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汤川,估计你已经觉察到了吧?你就别再卖关子了,直说吧。”

  汤川把头靠到座椅的靠头上,抬眼望着斜上方。

  “刚才我给仙波看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她的名字叫做川畑成实。”

  “川畑?这么说……”

  “对,她就是川畑节子的女儿。”

  “老师你说过,那位女性正守护着大海是吧?”内海薰说道。

  “对。”汤川回答道。

  “守护大海的时候,她的身上甚至散发着一种悲怆的感觉。我能从她身上看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来。那种感觉甚至让人心痛。她并非玻璃浦出身的人,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还有,之前那个宁可独居,也要留在东京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搬到乡下去住呢?只需要设立一个假设,这些谜团就立刻会烟消云散。或许,她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她总觉得,这样做,就是对某人的一种赎罪,或者是报恩。”

  “汤川,莫非你……”

  “一开始,我也以为仙波是做了川畑节子的顶罪羊。但案发时,他们两人间应该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即便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仙波还会为节子顶杀人的罪名吗?导致仙波这样做的原因,必定远远凌驾于男女之间的爱情。想到了这一点,我的脑海里便出现了另一种想法。或许,仙波守护的人并非节子,而是节子生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川畑成实其实是仙波的女儿?”

  汤川两眼直视着前方,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仙波和节子两人都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而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们的女儿却犯下了杀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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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3:45 | 显示全部楼层
58

  在安西护士的帮助下,仙波在床上躺下了身。他的右手上,依旧还紧紧地攥着那些照片。最近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指使不上力,但今天却不同。

  “如果有事的话,你就叫我。”说完,安西护士便离开了病房。她什么也没问。这让仙波感觉如释重负。

  有人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吉冈吧?他得的似乎也是脑肿瘤。这是一间四人合住的病房,直到上星期,病房里都一直住着三个人,从前天起,仙波旁边的病床就空了。估计是人已经过世了吧。

  伴随着沉甸甸的头痛,仙波感觉眼前的视野也在渐渐地变窄。周围被黑暗所笼罩,他就只能看到自己的眼前。刚才接到的照片,就在他那狭小的视野之中。

  一张面带惊讶之色的女性脸庞。看样子,她似乎是坐在驾驶座上。古铜色的肌肤让人感觉有些炫目。

  还有——

  她和那时候的节子长得真像。仙波不由得想道。虽然最近梦幻和现实总会在他的脑海里掺杂到一起,记忆也经常会出现混乱,但有些回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心底。节子也是其中之一。一闭上眼,仙波感觉自己就会立刻回到那个年代。

  当时,仙波刚刚三十出头。他在一家商社里任职,主要的工作,就是电器制品的销售。当时的他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整天坐着飞机在全国跑。他的业务成绩,也是顶级的。公司甚至划出了一笔特别的经费,让仙波接待客户到银座去吃饭喝酒。每个星期,他都会带着老客户去上几次高级酒吧。

  他和节子两人,就是在这样一家店里相遇的。节子虽然长相端正,却给人一种很朴素的感觉。她从不主动说什么,总是默默地给客人兑酒。

  只有一次,在仙波提起各地的有名料理时候,节子的这种态度才发生了变化。之前,仙波说话的时候,节子都是一脸兴味索然的模样,唯有这次,她的眼中才闪现了光芒。节子当时的模样,感觉就像是个在看皮影戏的孩子。

  好不容易有了两人单独聊天的机会,仙波开口询问节子,她是不是很喜欢料理。

  节子的回答很明快。非常喜欢。说句老实话,其实自己早就不想再做什么坐台小姐,想去找家料理店,给老板打打工。而且也不想在店里做女招待,更想亲自动手下厨。可在那之前,还得先积累些经验才行。

  听完节子的讲述,仙波突然想起了一家小店。那家店,就是玻璃风味料理店“春日”。当时,仙波也是因为妻子出身玻璃,所以就进店里去尝了尝鲜,没想到那家店虽然小,但味道却是一流。之后,他便成了那家小店的常客。说是小店,还真是一点不假。那家店里的大小事务,全都得由小个儿的店老板和美女老板娘两人一手操持。听他们说,最近他们也想找个人来店里帮帮忙。

  仙波跟节子一说这事,节子立刻就表示一定要去看看。酒吧的工作结束之后,仙波便带着节子去了“春日”。

  “春日”的店主夫妇一眼就相中了节子。第二个月,节子就站到“春日”的柜台后了。三个月后,那些“春日”的常客都改口叫她“阿节”了。半年之后,她就已经成了店里不可或缺的人。那件老板娘送她的红叶花纹的和服,俨然成了她的一种标志。在仙波看来,节子当时的模样,远比她之前在酒吧里上班时有活力。

  当时,因为“春日”会一直营业到深夜,所以在送走了那些客户之后,仙波几乎每天都会到“春日”里去坐上一会儿。一边看着节子的笑容,一边拿玻璃风味的小菜下酒,就是仙波每次银座之夜的终曲。

  “春日”里的料理,可口的味道一如往昔。但仙波自己却也发现,自己到“春日”去的目的似乎并不只是为了那里的料理。不管再怎么累,不管再怎么忙,他都会跑到“春日”去的原因,是因为在那里,他能够见到节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节子迷住了。

  节子似乎也发现了仙波对自己的感情。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刻,心与心,感觉仿佛拥在了一起。

  可是,仙波却没有走近她身边的胆量。他有自己的妻子。他告诫自己,只要能见到节子,自己就该心满意足了。仙波不时会把一些和自己比较熟的小姐带到“春日”去。他这样做,不光可以避免其他人说闲话,还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其中的一人,就是三宅伸子——理惠子。

  为了见节子而跑到“春日”的客人,并不是只有仙波一个人。其中虽然不乏堂而皇之地出言挑逗的人,但每一次,节子都能巧妙地让那些人知难而退。

  然而,却也有些知难不退的客人。川畑重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店里,仙波曾经见过他几次。碰巧遇上的话,两人虽然还会彼此点头致意,但他们却从未开口聊过。看样子,川畑到“春日”来的频率,似乎比仙波还要频繁。

  他是个好人。店老板和老板娘异口同声地如此评价川畑。为人诚恳,性格温柔,而且还是单身。和川畑结婚的话,一定会很幸福。节子似乎也并不反对别人这么说。每次听到其他人这么说起,她总是一笑而过。这,不禁让仙波感到有些焦躁。

  一天夜里,“春日”打烊之后,节子约仙波一起去喝酒。仙波有些受宠若惊。这样的事,还是他们两人相遇后的头一次。仙波自然不会拒绝节子。两人一起走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

  喝酒时,节子显得很开心。一会儿提议说要开瓶香槟,一会儿看到葡萄酒没了,又立刻加点了一瓶。两人之间觥筹交错,不到一会儿,酒瓶就再次空了。仙波问她这是怎么了,她也不说什么,就只说想来个不醉不归。

  之后,仙波把喝得烂醉的节子送回了家。仙波本想让她在床上躺下,结果她却一下子搂住了仙波的脖颈。看到节子两眼中噙着的泪花,仙波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溃了。他紧紧抱住了她,把嘴唇贴到她的唇上。

  天亮时,仙波离开了节子的房间。虽然床上的节子紧闭着双眼,但仙波却很清楚,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仙波和节子两人之间,就只有过这一次肉体接触。其后,两人在“春日”里碰面时,节子对待仙波的态度依旧一如往常。仙波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没过多久,仙波就听人说起,节子似乎已经接受了川畑的求婚。仙波似乎明白了节子那天夜里的行为。她那么做,或许是在为之前的一切作个了断。

  不久,节子便辞去了“春日”的工作。听说她和川畑结婚的消息后,仙波也一直在祈祷她能幸福。仙波下定决心,要自己忘记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后来有一次,仙波却听人说起了一通有关节子的传闻。说是其实在举办婚礼的时候,节子就已经怀着身孕了。一听到这消息,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他无数次地盯着日历,不停地确认着那个夜晚的时间。

  不会是我的孩子吧——仙波心中的怀疑日渐膨胀。听说节子最后生下了个女孩的时候,仙波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没有跑到医院去看望节子和女儿。

  仙波的妻子悦子身子骨一直不是很好,许多人都说悦子估计是没法给仙波生个孩子的。因为之前仙波是明知如此,还执意要和悦子结婚的,所以仙波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有个孩子。可是,在得知了节子的女儿或许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之后,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

  思来想去,仙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和节子联系了一通。不管怎么样,仙波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久别重逢,节子的肌肤似乎比之前更有光泽了一些,但她的脸上,却彻底换上了一副母亲的表情。甚至就连说话,感觉也比之前稳重了许多。她告诉仙波,她把孩子暂时托给了家人。仙波心中那种希望能够亲眼见一见孩子的愿望,在一瞬间彻底崩碎。

  两人彼此聊了些近况,之后仙波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他心中的疑问。孩子的父亲,真的是川畑吗?节子全然不为所动,她就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啊”。她的淡然,反而让仙波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看到节子刻意装得很真诚的目光,仙波确信她刚才说的一切,其实全都是在撒谎。

  仙波并没有纠缠不休地问下去。相反,他却向节子恳求了一件事。仙波说,他想要一张孩子的照片。节子有些犹豫。她问仙波,要这么一张别人家孩子的照片,对仙波有什么好处。即便遭到了节子的拒绝,仙波也依旧没有放弃。他告诉节子,只要节子能给他一张孩子的照片,从今往后,他就甘愿和孩子断绝一切的关系。

  节子最终作出了让步。之后,两人又在另外的地方见了一面,节子把女儿的照片给了仙波。照片上的节子,臂弯里抱着孩子。那孩子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皮肤白得就跟陶瓷一样。看到那张照片,仙波差点落下泪来。

  谢谢。仙波当时说。他看看节子,节子的双眼也已经变得充血泛红。只不过,她却一直强忍着泪水。

  自己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会一直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直到死去——仙波向节子保证说。之后,他又跟节子说,一定要让孩子幸福。节子微微笑着,说,就算不说,她也会这么做。仙波也微微笑了笑。的确。

  那张照片,就成了仙波的至宝。但同时也是一件秘宝。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张照片。他把照片装到相框里,塞到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

  仙波下定决心,自己这辈子都再不和节子见面了。虽然常会有想亲眼见见女儿的想法,但他却把这种想法封印在了心底。幸好,仙波自己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他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把杂念全都赶出了自己的脑海。

  其后的十几年里,仙波一直都在与社会的大潮搏斗。事业略有小成,自己也在大潮中成为胜者的念头,就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仙波发现自己就只剩下了身患绝症的妻子和在东玻璃买下的那幢小小的别墅。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和悦子在东玻璃度过的那段时间很有意义。失去了一切,仙波才找到了这冷静地去回首走过的路的机会。涌起在他心头的,是对妻子的无限感激。正是因为她毫无怨言地一路跟着自己一路走来,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对于节子的事,仙波也在心底无数次地道过歉。

  悦子所剩的时日已经无多。仙波整天陪在她的身旁,尽可能地满足她的心愿。可是,悦子却并没有提出太多的要求。她告诉仙波,只要能够亲眼眺望一番故乡的大海,她就心满意足了。有一天,悦子说她想画画,画一幅大海的画,仙波立刻便为她买来了各种的作画工具。悦子把画架放到阳台上,每天都坚持着往画布上一点点地涂抹颜料。完成之后,仙波大吃一惊。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妻子竟然如此善于作画。悦子却说丢死人了,不让仙波盯着那画看。

  悦子故去之后,仙波再次去了东京。他到东京去的目的,并非是想从头开始。这时候的他,心里想的就只是如何养活自己。经由当年那些朋友的介绍,他在一家家电量贩店里开始了新的工作。

  就在这时,他遇上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未预想到的人。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虽然当年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熟络,但自从仙波的公司倒闭之后,仙波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三宅伸子邀约了仙波,叫仙波一起去喝酒。

  仙波当时也没想太多,便立刻答应了三宅伸子。或许,他的内心之中,其实也在一直向往着当年那段无限风光的时光。吃过东西之后,两人去了当年时常出入的那家“Calvin”。三宅伸子是个很擅长套话的女人。两三杯酒下肚,仙波便把之前的大致经过说了出来。虽然衣着方面也能大致看出些问题来,但听仙波亲口讲述过之后,三宅伸子表情中流露出了失望。她的目的,或许就是想找仙波套些钱用。

  酒过三巡,仙波犯下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在他掏出钱包准备买烟的时候,夹在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那张节子给他的婴儿照。三宅伸子拾起照片,问仙波照片上的孩子是谁。

  当时仙波回答说是朋友的孩子,但这回答却连仙波自己都觉得很不自然。看到照片上那个怀抱婴儿的女子身上的红叶花纹和服之后,三宅伸子说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照片上的女子。仙波一怔,再也没说什么。

  三宅伸子明显觉察到了些什么。她跟仙波说,她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让仙波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仙波最怕的就是三宅瞎猜,然后来左右自己的话。无奈之下,他只好把一切都告诉了三宅。三宅伸子听的时候似乎很动情。之前她说不会告诉别人的话,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听完仙波的讲述,三宅伸子起身离席,说让仙波稍稍等她一下。没过多久,她把一张纸放到了仙波的面前。那张纸上,写着一串住址和电话。

  三宅伸子说,上边的住址和电话,就是节子的联系方式。她说她给“春日”打了电话,谎称自己是另一个当年和节子很熟的坐台小姐,打听来的地址和电话。

  三宅伸子对仙波说,让他干脆过去看看节子母女俩。就只是见个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仙波摇了摇头,说没这必要,他已经把一切都深藏在心底了。说着说着,仙波再也无法忍住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了下来。或许,仙波已经喝醉了。

  第二天清早,仙波便发现三宅伸子打听节子地址的行为其实别有用心。在晨间新闻里,仙波得知了三宅伸子被人杀害的消息。听说了事情发生的地点之后,仙波感觉全身的血仿佛都倒流了一般。那地方,离昨天那张纸上写的节子的住址很近。

  前思后想,仙波最终还是决定给节子打个电话。他一直担心节子会不接电话。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觉得杀害三宅伸子的人,或许就是节子。

  但是,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听到节子一如往常般的声音,仙波不由得松了口气。听出电话是仙波打来的,节子似乎有些惊讶,却并未表现出半点的迷惑。她丈夫似乎已经到外地任职去了。

  仙波跟节子讲述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之后又说明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是担心节子母女两人会不会和案件有什么联系。话说到一半,仙波便发现节子似乎有些不大对劲。节子说她昨晚回家很晚,几乎就没看到女儿。虽然女儿肯定在房间里,但今早却还没有起床。

  听节子说一会儿去看看情况,仙波暂时挂断了电话。之后的时间,漫长得让仙波感到毛骨悚然。不安的心情让他感觉恶心想吐,全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

  不久之后,节子打来了电话,而电话里讲述的内容,让仙波彻底感到了绝望。女儿刺死了三宅伸子,桌上还放着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节子哭着把一切都告诉给了仙波。

  仙波甚至根本来不及问为什么。等节子电话的时候,他便已经设想到了最糟糕的事态,并且下定了决心。眼下,就只能实施他之前想定的计划了。

  仙波在电话跟节子说,让她把菜刀拿出来,他会想办法处理。虽然节子有些困惑,但眼下却已经没时间说明一切了。两人约好时间和地点,挂断了电话。

  仙波环视了一圈周围。虽然他对一切都再没有什么留恋,但有一件东西,却让他感觉难以舍弃。悦子画的那幅画。他用包袱皮包好那幅画,之后便出门了。

  在约定的地点,仙波从节子手上接过了那把菜刀。节子似乎已经明白了仙波打算怎么做,所以她表现得很犹豫。仙波告诉她,身为母亲,设法保护好女儿,完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接过菜刀之后,仙波把那幅画递给了节子。他拜托节子好好保管好那幅画,直到下次见面的那一天。

  仙波转身准备离开时,节子跟仙波说,让他看看街对面的那家咖啡厅。一个留着长发、身材苗条的女孩正低着头,坐在那家店临窗的座位上。看到那女孩,仙波不禁感到一阵愕然。那女孩的模样,就跟当年那个早夭的仙波的妹妹一样。

  如此一来,自己就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谢谢。节子说道。

  仙波从枕头下边拿出了一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张照片,他拿出了其中的一张。那照片,就是当年节子给他的那张婴儿的照片。

  他对比了一下婴儿的照片和汤川刚给他的那张照片。孩提时的面容,还隐约残留在她的脸上。现在的她,到底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呢?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仙波也曾想过,希望在自己死去之前,能够见她一面。但仙波自己也很清楚,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如果自己这样做了,那么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思绪再次回到了十六年前。当时,他住在江户川区的一处破旧公寓里。

  当时的仙波早已算定一切,知道刑警很快就会找上门来。警方一旦查明了三宅伸子的身份,就自然会打听到前些天,三宅伸子曾在“Calvin”里和自己见过面的事。

  果不其然,刑警很快就来了。那是一个精明干练的男子。仙波很坚决地拒绝了刑警提出的进屋搜查的要求。他这样做,自然就是要让对方对自己心生怀疑。

  最后,刑警虽然离开了,但仙波却很清楚,对方其实根本就没有走远。他确信,那刑警一定还在附近监视着。仙波抱起包,离开了房间。他的包里,装着他从节子手里接过的那把菜刀。

  仙波走到附近的水道旁,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周围。这一切,其实全都是他演给那个跟踪着他的刑警看的一出戏。仙波的戏大获成功。立刻,刚才的那名刑警就向着他冲了过来。

  仙波拼命地跑,丝毫没有留下半点余力。他知道,就算自己能够一个跟斗翻上十万八千里,也是绝对甩不开刑警的追踪的。刑警的体力,绝对不会输给仙波。很快,仙波便被刑警一把扭住了。

  逮捕、起诉,在法庭上被判处有罪。每一个步骤,都没有任何人对仙波的供述内容表现出过怀疑。只有一个人,曾经提出过疑问。那个人,就是当初逮捕他的刑警——冢原。

  当时冢原问他,为什么没有扔掉那个包。冢原说,逃离的途中,仙波是绝对有机会把那只包扔进水道里去的。虽然警方之后会派人到水道里去打捞一番,找出那只包来,但对于仙波来说,这样做至少能够争取到一些时间。就是因为在包里发现了那把菜刀,仙波才被以现行犯的身份逮捕的。

  仙波坚持说,当时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知道拼命地逃,甚至都忘记了包里还装着凶器。

  冢原依旧对仙波所说的话心存怀疑。但仙波却死活不肯更改供词。

  监狱里的生活,充满着辛酸。但是,自己在监狱里一天,女儿就能在外边平稳地过上一天。一想到这一点,力量就会从心底里涌上来。仙波感觉到,活着,是有意义的。

  出狱之后,仙波去找了之前自己在监狱里结交的一个朋友。那朋友给仙波介绍了一份废品回收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吃住寒酸,但只要能活着,仙波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

  可是,好景却总是不长。当初给仙波介绍这份工作的男子,后来带着公司的钱跑掉了。公司彻底破产,仙波失去了工作,只能流落街头。

  就这样,仙波的流浪生活开始了。他知道那些流浪汉在什么地方,于是便跑去找了他们。流浪汉们对仙波很好,他们耐心地教会了仙波,要怎样做才能继续活下去。

  然而,上天对仙波的考验依旧没有结束。不知从何时起,仙波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了。不光如此,仙波还常常感觉到头痛难耐,彻夜难眠。有时候,他甚至会说不出话,也无法去排队领取每周煮饭赈灾的饭食。

  仙波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患上什么绝症了。流浪汉们一直对仙波照顾有加,可仙波的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都没有去看过医生,这病自然也不可能会好的。

  就在这时,一个仙波从未想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人,就是冢原。长年来,冢原似乎一直在寻找仙波的下落。得知仙波患病的情况之后,也不知是怎么安排的,反正最后冢原让仙波住进了医院里。

  仙波入住的,其实并非什么正规的医院。那是一家为癌症晚期患者提供善终服务的医院。听过院长的说明之后,仙波才知道自己患上了无法治疗的脑肿瘤。

  仙波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悲伤。相反,他却松了一口气。能在这种设备齐全的地方落下自己的人生大幕,已经算是极大的幸福了。这一切,全都多亏了冢原。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每次听到冢原恳求自己说出事情的真相时,仙波才会感到愧疚,感到心痛。冢原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件案子,一直在四处追寻仙波。冢原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很清楚,你是在包庇某个人。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可你这样做,值得吗?你难道就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你就不想见见那个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每次来探病,冢原都会坐到仙波的病床边,重复同样的问题。渐渐地,仙波也感觉到自己无法开口在冢原的面前撒谎。他的心,越来越难过。听冢原保证绝不把事情的真相泄露出去,会和仙波一样把一切深埋在心底时,仙波的心也不止一次地动摇过。

  最后,仙波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当时仙波已经病到了说话都不大利索的地步,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可是,冢原却从来没有打断过仙波的讲述,一直静静地听他讲到了最后。

  谢谢你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我,我会遵守自己的诺言的。

  听完仙波的讲述后,冢原说。

  冢原信守了诺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事情的真相。非但如此,冢原还发挥了当年做刑警时学到的技巧,打听到了节子一家如今的住处。听说节子一家搬到了川畑的故乡——玻璃浦的时候,仙波感觉心中一阵发热。

  除此之外,冢原还在网上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情报。在一个名叫泽村元也,以玻璃浦为据点的环保活动家的文章当中,出现过一个名为川畑成实的人。他们的活动目的,针对的似乎就是玻璃浦的海底资源开发计划。冢原还查到,该开发计划准备在八月举行一场说明会,正在网上募集与会者。冢原问仙波,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同去。

  “也不是让你去见她。就只是远远地看一看就好了。你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这个你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的亲生女儿吗?没事的,我也会跟你一起去,帮你推轮椅的。”

  听过冢原的建议,仙波的内心摇摆不定。如果真的能够成行,那么就算立刻死掉,自己也不会死不瞑目了。可是,直到最后,仙波也还是没有点头。自己这样一个身患重病的人出现在会场里,一定会吸引其他人注意的。搞不好,自己的身份还会阴差阳错地被人揭穿。如此一来的话,自己就会给节子和成实造成麻烦的。

  但冢原却执意要去。他并没有征得仙波的同意,可他却私下寄出了参加会议的申请。有一天,冢原拿着一只信封来看望了仙波。那只信封里装的,就是那场说明会的参会券。之前冢原递交了两份申请,但最终抽中了参会券的,就只有其中的一份。

  “走吧,我会在会场外等你的。”冢原说。

  仙波摇头。冢原的心意,自己已经心领了,但自己却绝不会改变初衷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就自己现在的这身体,根本就没法出远门的。病情的急剧恶化,使得仙波已经再经受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了。

  “没办法。”冢原说。这是冢原最后一次提起这件事,同时,也是他最后一次来探望仙波。

  但冢原还是没有放弃。他独自一人前往了玻璃浦。他大概是去见节子和成实的吧?不,他肯定见到她们母女俩了。

  其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光是想想,仙波都会感觉到害怕。事实上,仙波的猜想也成为了现实。

  后悔的念头,一直折磨着仙波病弱的内心。自己当初为何不阻止冢原呢?看到冢原手上的那张参会券时,自己要是能把它抢过来撕掉就好了。

  两眼盯着那张婴儿的照片,仙波一直喃喃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你们才会再次犯下重罪。不过,这一次我会守口如瓶,一直到死的。请原谅我这个愚蠢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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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4:02 | 显示全部楼层
59

  品川站出现在了眼前。周围车子很多,道路也稍稍有些拥堵。

  “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车吧。”汤川开始作起了下车的准备。

  内海薰把帕杰罗开到路边。汤川打开车门,说了声“谢谢”。

  “等等。我送你进站。”草薙解开了安全带。

  “不必了。这里离车站还有点距离的。”

  “你说这客气话干吗——你先回去吧。”冲着内海薰说完之后,草薙也跟着下了车。

  两人从接连不断的车子旁走过,向着车站而去。虽然八月已经接近了尾声,但阳光却依旧炽烈得有如盛夏时节。两人立刻出了一身的汗,搞得灰头土脸。

  “真相依旧还深埋在黑暗之中。”汤川突然开口说道,“虽然我之前做了不少的假设,但那些假设不过就只是些想象罢了,甚至都算不上是推理。当年杀害三宅伸子的人其实是成实的说法,其实也不过只是一种为了说明所有问题而做出的假设,却毫无任何具体的证据。此外,眼下还有许多未能查明的事。最根本的一点,我现在都无法确定成实她到底是否真的就是仙波的女儿。如果她真是仙波的女儿,那么,川畑重治是否又知道这一点呢?他知道成实曾经杀过人吗?如果他知道这些,那么他又是在什么时候得知的呢?一切全都是谜。想要查明这一切,就只能让他们这几个当事人自己把真相说出口来才行了。但我可以提前断言,他们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那么,冢原遇害的事,到底又如何呢?”

  “冢原不是遇害,是离奇死亡。同样,当年三宅伸子被害的案件已经解决,冢原也同样不存在任何遭人杀害的理由。”

  “可是,川畑一家也存在着和冢原先生有联系的可能性啊?冢原先生当年逮捕了仙波,而仙波和节子又彼此认识。”

  “的确如此。但是,三十年前,小吃店店员和顾客之间的那点关系,到底又有多大的意义?”

  “这事可不是一句巧合就能解释清楚的。”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这种程度的巧合,这世上遍地都是。不管怎么说——”汤川重重地叹了口气,“至少,只要仙波没有开口讲述真相,案件就不可能会水落石出的。而他却是绝不会开口的。他为人顶罪,蹲完了监狱,一直守护着他最爱的人走到了今天。他是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全都化为泡影的。他只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草薙,这一次,是你们输了。”

  听着汤川冷淡的言辞,草薙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一切都像汤川说的那样。

  来到品川站,汤川说了句“我走了”,迈步向着检票口走去。

  “汤川,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草薙冲着汤川的背影问道,“你就甘心让事情如此结束?某人的人生,不是正在被命运所扭曲吗?你难道就不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汤川回头说道:“当然不甘心。”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所以我才要回玻璃浦去。”

  “汤川……”

  “走了。”说完,汤川把手里的上衣搭到肩上,再次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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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5:35 | 显示全部楼层
60

  矶部警部坐在节子的对面。矶部身旁做笔录的虽然也是名年轻刑警,却并非成实的同学西口。

  “空调差不多吧?会不会觉得太冷?”矶部问道。虽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厚厚的眼皮下的小眼睛里,却渗露着一丝为节子着想的神色。或许,他也是因为时常都得摆出这样一副表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所以才会这样的吧。以前,“春日”里也经常会有这样的客人。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其实就只是不好意思露出柔和的表情来罢了。

  “正好。”

  听到节子回答,矶部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下之前记录。

  老实说,审讯室的环境倒也不算太差。空调冷暖适宜,刑警们也没有点烟,所以感觉空气也不是很混浊。一说到审讯室,虽然总会给人一种被人从单面透光玻璃后边监视着的感觉,但这里似乎却没那东西。

  “那么,我们就再来询问一些细节性的情况吧。”

  之后,矶部提出的问题,就是旅馆的经营状况、锅炉的检查修缮,还有费用方面的情况。因为这都是些没必要撒谎的事,节子便照实回答了矶部。

  看样子,事情的进展似乎颇为顺利。警方似乎是准备以玩忽职守和遗弃尸体来结案了。如果能够隐瞒十六年前发生的那些事,那么这程度的罪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看起来,旅馆经营得确实很艰辛啊。”听完节子的讲述,矶部一边挠头,一边喃喃说道,“嗯,话说回来,似乎哪儿的旅馆都差不多啊?”

  节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果“绿岩庄”早些关门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但现在来说这些,也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话说回来,被害者为什么会偏偏选中你们家的旅馆呢?你有没有问过他原因?之前给被害者送去饭食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节子偏起脑袋,说:“他就只是让我稍微给解说了一下料理。”

  是吗?矶部瘪着嘴点了点头。他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看样子却并不是很重视这问题。

  矶部冲着负责记录的刑警说了几句,之后两人便离开了房间。节子瞥了一眼镶嵌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黄昏已近,天空中泛起了绯红。

  那天的朝霞,是那样的艳丽——十六年前的景色,突然浮现在了节子的眼底。

  那是一个星期天。头一天,节子去见了几个老朋友,夜里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节子还喝了些酒。回家的路上,节子虽然看到路边停了不少的警车,但她却以为就只是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罢了。节子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

  重治一个人到外地公干去了,自然不会出现在家里。节子偷偷地朝当时还在念初中的成实屋里看了一眼。屋里虽然关着灯,但节子还是看到了女儿蜷在被窝里的影子。节子放下了心,静静地带上了女儿房间的房门。

  第二天清早,电话的铃声吵醒了节子。节子从没有想到过,仙波英俊居然会打电话到家里。震惊的同时,节子的心中,涌起了一丝尴尬与怀念。虽然她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不快。

  可是,事态的发展,却已经不容节子再继续沉浸在那种甜美的感情中了。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仙波也就不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了。听完仙波的讲述,节子吃惊不已。当年的那个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让人给杀掉了。而且,杀人现场距离节子母女俩的住处很近。其后,仙波还说出了一件令节子眼前发晕的事实:三宅伸子似乎已经觉察到成实的身世了。

  挂断电话,节子立刻便到成实的房间里看了看。成实依旧还在床上。床上的成实就像个腹中的胎儿一样,蜷着手脚,缩成一团。成实根本就没有睡着,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节子立刻便明白了一切:女儿哭了整整一夜。

  桌上,放着一把菜刀。就是节子平日里常常用到的那把。菜刀上沾着乌黑的痕迹,不光只是刀刃,甚至就连刀把上也沾满了血迹。

  节子一愣,呆站在了原地。不知为何,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清晨的霞光,把远处的云彩染成了不祥的红色。那感觉,就像是在昭示着她们母女两人今后的命运一样。

  节子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菜刀是怎么回事?老实回答我。”

  可是,要让一个因为杀了人而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初中女生冷静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讲述清楚,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节子还是从女儿的讲述中听出了一些究竟:之前,有个陌生女人突然跑来,缠着成实询问她的身世。那女人离开之后,成实便冲进厨房抄起菜刀,追上那女人,把那女人给杀了。

  虽然整件事中还存在许多不明之处,但揪着眼下这个神志恍惚的孩子询问,也是丝毫无济于事的。该怎么办才好?这事绝不能让重治知道。眼下,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仙波一个了。

  节子立刻给仙波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知了仙波。仙波当即下达了指示,让节子把那把菜刀交给他。仙波说,他会想办法处理此事的。

  他不会是想帮成实顶罪吧?莫非,仙波是准备代替成实,跑去找警方自首?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节子是绝不能让仙波这么做的。她不能让仙波去为女儿顶罪。

  可是,一想到成实今后的人生,节子又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成实摆脱眼下的困境。如果可以的话,节子自己也甘愿去为孩子顶罪的。然而,不巧的是,头天夜里,节子却有着不在场证明。而且,她也想不出合适的杀人动机来。她是绝对不能说出成实的身世来的。-午后书社-

  尽管心里还在疑虑,但节子还是依照仙波的指示,带着那把菜刀出了门。临出门时,节子又冲着成实叫了一声:成实你也跟我一起去——

  虽然明知自己不能让仙波这么做,但内心里,节子却还是很期待他的厚意。除了这办法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办法拯救成实了。节子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会同意仙波的提议。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那至少,她希望能让仙波看一看女儿长大后的模样。因为,仙波才是成实真正的父亲。

  来到约好的地方,节子发现仙波已经憔悴了许多。从他的模样上,完全可以猜到这些年来他艰辛的经历。可是,眼下节子却根本没时间再和他叙旧了。

  仙波询问了许多成实杀害三宅伸子时的细节,看样子,他确实已经做好了替女儿顶罪的准备。把之前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女儿口中问出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仙波之后,节子问:这样真的行吗?保护好女儿,就是母亲的天职——仙波的话语就仿佛是一只大手,重重地在节子背上推了一把。

  两天后,节子在电视里看到了仙波被捕的新闻。新闻里说,仙波当时正准备消灭证据,结果却被搜查警员发现,当场抓获。节子感到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仙波竟然没去自首。仙波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才能瞒过警方吧。仙波那种甘愿加重罪行,也要守护成实的爱女之心,让节子肝肠寸断。

  束手就擒之前,仙波大概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新闻和报纸上看,警方对仙波的供词似乎并没有起疑。如此一来,那些刑警自然也就不会跑来找节子母女了。

  节子对成实坦诚了一切。成实大受伤害,接连四天都没去上学。后来,随着相关报道的逐渐减少,成实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或许,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也清楚了到底是谁拯救了她。

  母女同心,不需多言,母女俩都没有对重治说起过这件事。之后,母女两人几乎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她们却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在母女俩的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不光只是会不时感到心痛,有时还会左右母女两人的生活。之前,成实一直不大赞同重治提出的搬回玻璃浦去住的提议,而这一次,成实却表示了赞同。身为母亲,节子很明白女儿的心思。

  玻璃浦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虽然成实那种如梦初醒,整日投身于环保运动的身影让节子感觉有些心痛,但如果这样做能让女儿减轻一些内心中的罪孽的话,那么节子宁愿什么也不说。在节子把仙波的妻子画的那幅画挂到“绿岩庄”大堂里的时候,成实也没有出言阻止过。

  就这样,一家人在玻璃浦度过了十五年的平静生活。虽然母女俩从来没有忘记过仙波,但不可否认的是:记忆,是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蒙尘的。

  吹散那些尘埃的人,就是冢原正次。那天,在节子为他摆放碗筷和饭菜的时候,他轻轻地念了一句“……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没有听清楚冢原说的名字,于是便多问了一句:“您说谁在医院里?”

  冢原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稍稍有些僵硬的笑容。

  “仙波。仙波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就像是在一瞬间被冰冻了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就只是微微颤抖着。其后,冢原压低了嗓门,低声告诉节子说他其实就是当年负责荻漥杀人事件的那个刑警。

  节子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感觉自己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旧事重提的。”冢原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求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节子问道。她已经顾不得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使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这句话。

  冢原盯着节子的眼睛,跟节子说:你能让成实去看望一下仙波吗?

  “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医生说,估计他最多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在他咽气之前,我想让那个他用自己的人生去守护的人和他见一面。这就是我……十六年前,那个铸成大错的我对他的唯一的补偿了。”

  请您务必答应。说完,冢原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到冢原的这副模样,节子的情绪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不是来揭穿成实当年的罪行的。其实,他只是在同情仙波。

  可是,节子却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对他敞开心扉。节子拼命克制住自己,装模作样地问冢原到底在说些什么。仙波是谁?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是吗?那真是让人觉得挺遗憾的。”冢原只是一脸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再没有在节子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了。

  摆放好饭菜和碗筷,节子离开了房间。重治就站在走廊上。节子一愣,问重治在干吗?重治回答说没在干吗,就只是偶然路过罢了。重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节子虽然也在怀疑,觉得重治似乎听到了之前她和冢原的对话,但她却没办法证实这一点。她就只能默默地看着丈夫拄着拐杖渐渐走远。

  其后,节子带着汤川去了居酒屋。稍稍陪着汤川喝了几杯之后,节子便离开了。节子心里感到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等自己回去之后,冢原是否还会再来纠缠。就在节子站在店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成实和泽村出现了。泽村提议说要送节子回去,节子自然无法拒绝。

  之后发生的事,就和之前她向警方供述的一样了。回到“绿岩庄”,节子看到重治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大堂里。他告诉节子,锅炉出了事故,旅客死掉了。重治本打算报警,节子也同意了丈夫的主张,可泽村却表示了反对。泽村说,为了守护玻璃浦,一定要把这事布置成其他的事故才行。三人商议了一番,重治和节子最终同意了泽村的说法。

  要让冢原死在一个与自己家毫无干系的地方。这就是节子当时的真实想法。即便只是一起事故,估计警方也是会在搜查过程中查明冢原和自己的联系的。

  而且——

  节子也在怀疑,这事真的是一起事故吗?

  就算之前重治听到了自己和冢原之间的对话,他应该也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而如果重治早就已经隐约觉察到十六年前的那件案子的话,那么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十六年前,案件发生的时候,重治人在名古屋。但是,他可能也知道三宅伸子被杀和仙波被捕的事。重治认识他们两人,而案件又发生在当时节子和成实的住处附近。面对这一切,重治又会作何想法?

  而且,他似乎也已经觉察到,成实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当然了,节子从未试探过重治。但她却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明知成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依旧还把成实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重治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没有想过那件案子和节子母女之间的关系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件案子。这一点,反而加深了节子的确信。

  当年,重治突然强硬地提出要搬回玻璃浦去住。这件事,必定也和那件案子有关。他这么做,就是想要尽快带着妻子和女儿逃离那片是非之地——或许,重治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这一切,其实都不过只是节子的猜想。可如果节子的猜想没错,那么在听到冢原说的那些话之后,重治心中又会作何感想呢?

  或许,他把冢原看成了一个开启那段不祥过往的门的使者。只要冢原还活着,那么自己一家人就永无宁日。

  节子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她从来没有问过重治,这是否真的是一场事故。既然重治什么也没说,那么节子也只能默然不语。说不定,重治这辈子都不会说出一切的。

  节子很清楚,自己一家就只能这样了。

61

  敬一又在打电话了。打电话来的是由里。母亲那一脸焦急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恭平的心里不禁开始变得忧郁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说想要在这里多待一天……他的作业我怎么知道……我不管了,你自己跟他说……嗯,我把电话给他。”敬一把手机递给了恭平,“你妈打来的,说是有话要问你。”

  恭平一脸不耐烦地接过手机。父亲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这让恭平感觉有些恼火。

  “喂。”

  “怎么回事?”由里尖锐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事情你不是全都跟警察说清楚了吗?那你干吗还不过来?你待在那边干吗?”

  由里的大嗓门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恭平不由得把电话从耳边稍稍拿开了一些。

  “我还有作业没做呢。”恭平怯生生地说。

  “作业?什么嘛,那你过来这边做不就行了?”

  “不行。有人教着我做的。”

  “谁啊?”由里问道。

  问这么多干吗,真是心烦。恭平感到有些厌倦。

  “一个我在姑父的旅馆里认识的人。是个大学老师。”

  “老师?他干吗要教你做作业?”

  “这个……有一次我跟他说起了我的作业,他就说要教我做。现在他也和我们住在同一家宾馆里。不过他现在不在,说是晚上才回来。”

  “哦?”由里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怀疑,“非得他教你不可吗?你爸不会吗?妈妈我也会帮你的啊?每次假期作业,你不都是这么完成的吗?”

  “他跟我说这样不行的啦,一定要自己完成才行。”

  由里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因为儿子说得没错,她才一时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吧,我知道了。你把电话给你爸。”

  恭平把手机递给敬一,打开玻璃门,走上了阳台。泳池就在阳台下边。恭平在周围看了一圈,却没能看到汤川的身影。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听前台的人说汤川晚上才会回来时,恭平本来已经死心放弃了。可是,等他回到房间,开始动手收拾东西时,他却再次萌生了想要最后再见汤川一面的想法。他还有话要和汤川说。所以,恭平就恳求敬一,说要在这里再住一个晚上。

  虽然恭平没把自己希望多住一晚的理由说清楚,但敬一却一口答应了他的请求。或许,敬一已经明白,儿子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

  敬一挂断了电话。看样子,由里似乎也答应了。

  “话说回来,明天下午咱可必须回去了哦?”

  听完父亲说的话,恭平点了点头。

  刚刚才在电话里向母亲拍胸脯保证过,恭平也不可能立刻就放开了去玩。他坐到房间里的桌子前,开始动手做起了作业。老实说,恭平此刻也没心情玩。现在的他,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老爸我去找警察打听下你姑父他们的情况。不过我也不清楚警察会不会告诉我。”说完,敬一便离开了房间。

  夜里六点稍过,敬一回来了。

  “什么也没打听到。我缠着他们问了好一阵,他们也啥都不肯说。没办法,我算是白跑一趟了。”

  恭平这边也同样没有任何成果。他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做作业。

  父子俩下到一楼,准备在餐厅里吃晚饭。恭平点了一份油炸大虾。这是他平日里的最爱。服务生端来的盘子里,放着三只大大的虾子。

  吱——砰!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恭平扭头看了看海边。

  “烟火啊?”敬一说,“似乎是有人在海边放高射烟火呢。”

  不是啦,那是攀升烟火,不是高射烟火——话刚到嘴边,那天夜里的事就在恭平的脑海里再次复苏了。一瞬间,恭平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那东西沉得就像是铅球一样,重重地揪住了他的心。

  恭平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餐刀餐叉。他甚至就连平日里最爱的油炸大虾也食不下咽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敬一问道。

  恭平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吃饱了。”

  “吃饱了……?”

  就在这时,恭平看到了汤川从餐厅外路过的身影。恭平跳下椅子,大叫了一声“博士”,向着汤川冲了过去。

  汤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看到恭平,汤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但随后,他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

  “是你啊?你还没走吗?”

  “博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其实这事我本不该跟博士你说的,但我也不能告诉我爸我妈——”

  汤川竖起食指贴到唇边,似乎是在制止恭平继续说下去。之后,他又用那根手指指了指恭平。

  “你是说,放烟火的那天夜里吗?”

  恭平点点头。果然,汤川早已看穿了一切。

  “这事明天再说吧,今晚你先好好睡一觉。”说完,汤川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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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6: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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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网上查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发现案件的后续报道。昨天傍晚,就只出现了一条以《玻璃浦摔死者实为中毒身亡旅馆老板刻意隐瞒事实》为题的短篇报道。在其他人的眼里,这或许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案子。

  但是,对于成实他们这些当事人来说,这却是一件大案。虽然成实也希望能够稍微了解些情报,搞清楚父母两人眼下的状况,但她甚至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她给西口打了电话,结果西口就只是答复她说:“抱歉,我也不大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他们两个应该都很好吧。”或许,他也是职责所在,不能随意向外界泄露情报吧。

  西口说,等案子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准备和成实好好聚聚。成实回答说她会考虑一下。眼下的成实,根本就没心思考虑这些事。

  成实呆呆地看着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只听有人走上楼梯,打开了房门。

  “成实,楼下有客人找你。”若菜说道。

  “客人?找我?”成实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是警察吗?”

  “不是的。那人说是想去潜水,所以希望成实你能带他过去。还说他之前已经跟你约好了。”

  成实回想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是不是一个个儿挺高的男的?”

  “对。”

  “我知道了。”成实点点头,站起身来。

  成实走下了楼梯。果不其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汤川的身影。汤川手里拿着店里的商品正在端详。成实冲着汤川说了句“你好”。

  汤川扭过头来,笑着说:“前些日子真是多蒙照顾了。”

  “彼此彼此……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汤川把手里的商品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去了趟玻璃警署,跟警察说我想见见‘绿岩庄’的负责人,找他们确认一下有关住宿费的问题,结果他们就告诉我说你在这里了。”

  “警署……”

  成实本想询问一下情况,但最后还是决定作罢。汤川也不可能会知道重治和节子的情况的。

  “我决定今天离开这里。”汤川说道。

  “今天?您的研究结束了?”

  “之后的事,就交给DESMEC的那些家伙去办了。而且大学那边的新学期也马上就要开始了。所以呢,临走之前,我打算去亲眼看一看,看看你引以为豪的玻璃浦的大海。我记得你曾经答应过带我去的。”

  “我是答应过……”

  “那个……”有人在两人身后说道。不知何时,若菜已经来到了两人的身旁。

  “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由我来带您去吧。成实最近遇上了一些事,搞得她身心俱疲。而且,突然让她去潜水,要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汤川思忖了片刻。之后,他点点头,看了看成实。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勉强你。你就陪我到海边去一趟,和我稍微聊上几句吧。”

  成实回望着汤川的脸。眼镜镜片背后的汤川的目光,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有神。可是,从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又能感觉到之前所从未有过的温柔。成实立刻明白,汤川其实是想告诉自己些什么。

  “要去携氧潜水的话,之前还得作上许多的准备才行。如果只是水下呼吸管潜水的话,我倒也还能陪你去一趟。”成实说,“其实,呼吸管潜水也能欣赏到美丽的大海的。”

  “水下呼吸管啊?那倒也不错。相反,这主意倒还正好。”汤川伸手拿起架子上的潜水镜,一脸坦然地说道,“之前我跟你说过我有潜水的执照,其实是骗你的。”

  大约一小时后,成实和汤川一同潜入了海里。两人潜入的地点,就是当年让成实迷上呼吸管潜水的地方。这里距离海水浴场和潜水热点地点都很远,说起来,感觉就像是一处秘密地点。稍稍往海里游上一段距离,水深就会骤然变深,周围的景色也彻底一变。海底的颜色笼罩上了一层晕色,多姿多彩的生物世界也出现在了眼前。

  当年,拯救了自己的,就是这片大海。如果没有它的话,真不知道今天的自己会变得如何。光是这样一想,成实就会觉得心里发毛。

  十五年前,成实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她几乎就连活下去的目标都没有了。不光如此,她甚至开始心存疑问,搞不清楚像她自己这样的人,到底还该不该继续活下去。自己不但动手杀了人,而且还把自己犯下的罪行推到了别人的头上。成实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追求幸福的权利。

  那种感触——

  菜刀捅进那女人身体里时候的感触,至今依旧残留在手上。或许,这辈子它都不会消失了。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成实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就只能说,当时的身体,根本就不听她使唤了。

  但是,之前的那种感觉,她却还能回想起来。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家的平静生活,就会彻底被践踏得一团糟。

  那女人——三宅伸子的话,再次浮现在了成实的脑海里。得知节子不在家中时,三宅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可是,看到成实的脸时,三宅伸子那涂抹得血红的双唇却微妙地撇了一下。

  “长得真像。错不了的。”

  “像什么?”成实问道。事后回想起来,成实也觉得自己当时其实不该问这话的。

  三宅伸子哼了一声,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就是成实吧?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你爸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哎?成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三宅伸子对成实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哧哧地笑着。

  “看来是让我给说中了啊?没事的。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我一个啦。”

  血气骤然涌上了成实的脑袋。

  “你这话什么意思?麻烦你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成实扯着嗓门嚷道。

  “一点儿都不莫名其妙。这可是件很重要的事。话说回来,你长得还真像呢。尤其是嘴角,感觉就跟那人一模一样。”三宅伸子的目光在成实的脸上来回扫过。

  “麻烦你别再这样了,不然我就去告诉我爸了。”

  听到成实的话,那女人长大了嘴,故意摆出了一副吃惊的模样。

  “你尽管去告。我会把真相都告诉你父亲的。至于之后的事,我可就管不了了。到时候,估计你和你母亲都得扫地出门了吧。嗯,也罢,你就去转告节子吧。我还会再来的。干吗,你那表情?瞪什么眼睛?看你还能再得意几天?”

  那双血红的嘴唇,在成实的眼底化作了残像。残像消失时,三宅伸子已经离开玄关了。

  成实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己该怎么办?成实拿不定主意。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成实抄起菜刀,向着那女人追去。

  虽然成实的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但潜意识里,却总有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果然如此。自己大概真的不是父亲的女儿——这是一个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缠绕在她心间的疑问。

  一切的根源,都起始于那个夜晚。那天夜里,重治参加了一场同学会,回来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重治当时走路都踉踉跄跄,他想要倒杯水喝,却倒在了公司住宅的厨房里。节子想让重治醒醒酒,结果他却已经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非但如此,他还重重地扇了节子一耳光。以前,父亲都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扬起过手的,他当时的举动,吓得成实愣在了原地,而节子也彻底呆住了。

  “少废话,你给我少废话。”父亲的声音,让成实感觉到不寒而栗。之后,重治从怀里掏出钱包,拿出夹在钱包里的照片,扔到了地上。成实知道,那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拍的全家福。“跟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大伙儿都在笑我。确实不像。”

  之后,重治就晕晕乎乎地睡着了。节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

  翌日,重治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慈祥的父亲,温和的丈夫。他向节子和成实道歉,说昨晚他喝得太多,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打那以后,重治就再也没有发过一次酒疯。而那天夜里说的那些话,重治也再没提起过。成实和节子什么都没问。可是,成实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三宅伸子的那番话,重新唤醒了沉眠在成实心底的那段回忆。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家人的平静生活就彻底结束了。

  女人的背影浮现在街灯的灯光下。成实两手紧握着菜刀,往前猛地冲了过去。她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过杀人犯法,而自己也会被关进监狱的想法。

  之后的事,成实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她浑身颤抖,整夜都没能睡着,就这样一直挨到了天亮。

  翌日清晨,面对节子的盘问,成实虽然尽力讲述了发生的一切,但说的话却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成实自己的记忆也是一团模糊。

  节子命令成实换过衣服,带着成实离开了家门。当时,成实根本就不知道节子要带着自己去哪儿,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

  几天之后,成实才明白那天节子带着自己出门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令成实感觉到吃惊的是,警方竟然已经抓住了杀害三宅伸子的人。凶手是个陌生的男子。

  节子告诉了成实那个人是谁,也告诉了她那个人为什么要替成实顶罪。节子的每一句话,都让成实感到无比惊讶,难以置信。然而,直至今日,成实依旧没有被警方逮捕这一点,就是节子那番话的最佳证明。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节子的目光从未如此严厉过。

  成实无法抗拒。自己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关进了监狱。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感觉到无比的心痛。而她的心底,却也仇恨着那个人。明明已经有了妻室,却还和其他的女人发生了关系。就是那个人的这种行为,引发了今天的这场血案。

  其后的成实,每天都在与自我厌恶的情绪战斗着。她觉得,自己把亲生父亲送进了监狱,之后又欺骗了养育自己的父亲。与其如此,自己倒不如从来没有出现在人世间的好——每次遇到事,成实都会心生这样的想法。重治回到家里时,成实有时甚至都不敢去正视他的脸。

  正因为如此,在重治说准备辞职,搬回乡下去继承旅馆时,成实才没有反对。相反,成实自己也很想能够尽快离开这里。每次看到那天夜里自己杀人的那地方,成实的双腿都会一阵发软。

  搬到玻璃浦的一个月后,在朋友的邀约下,成实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绕道去了趟展望台。在展望台上看到的大海,美得让成实倒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又想起了仙波交托给节子保管的那幅画。

  那一瞬间,成实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看到了活下去的目标。

  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用人生换来的,岂能随便糟践?一定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些有意义的事才行。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在恩人回来之前,一定要守护好他深爱的这片大海。成实暗自下定了决心。

  汤川脚蹼上的动作很优美,丝毫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虽然他自己说过,他根本就没有携氧潜水的执照,但说不定,其实这话也只是一句谎言吧。

  带着汤川去了几处成实自己喜欢的潜水地点之后,两人又回到了先前下水的地方,回到了岸上。

  汤川摘下潜水镜,说道:“真是不错。难怪你会如此引以为豪。日本人可真是愚蠢。身边明明就有如此美丽的大海,却还故意往远处跑。”

  说着,他看了成实一眼,接着说:“谢谢。我会永远记住今天所看到的美景的。”

  成实摘下脚蹼,在岩石上坐下。

  “你的感想就只有这些吗?你不是说,你还有话要和我说的吗?”

  汤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成实的身旁坐下。两人的视线前方,就是海平线。

  “夏天也要结束了啊。”

  “我说,汤川先生……”

  “我那个在警视厅任职的朋友找到仙波英俊先生了。”汤川突然说道,“昨天我才刚去见过他。他患了脑肿瘤,住在医院里,听说已经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听完汤川的讲述,成实感觉心口堵得发慌。一股无法下咽,也无法吐出的感情,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成实一脸僵硬的表情。

  “区区一个物理学者,为何会连这些事都知道?我知道你肯定想这么问。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这是在多管闲事。反正事不关己,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成实寻思着自己究竟该如何回答。她必须想办法圆场。可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过只是在白费心机。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早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之前,支撑着仙波先生的生活的人,就是十六年前逮捕他的那位冢原先生。尽管冢原先生已经从警视厅里退休,但他却一直对那起案子耿耿于怀。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究竟都聊过些什么,但我却能想象到,当时冢原先生一定曾经试图说服仙波,想让他把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之后,仙波最终作出了让步。毕竟,仙波他一直受到冢原的照顾,而且也觉得冢原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而实际上,得知了真相之后,冢原也并没有把事情公之于众。冢原知道仙波已经离死不远了,所以,他希望能在仙波死去之前,让仙波的心愿成为现实。仙波用自己的人生换来了女儿的人生,他一直希望,临死之前能够见女儿一面。不过,仙波自己应该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汤川淡淡的话语,缓缓地沉淀到了成实的心底。她回想起了说明会上,自己和冢原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时至今日,成实终于明白了冢原当时的目光为何会如此的慈祥温和。

  “冢原的所作所为,正是生而为人的正道。但他的行为却伴随着危险。他想要开启的,感觉就像是一道沉在海底的大门。打开那扇门之后,究竟会出现些什么?又会发生些什么?一切都无从预料。正因为如此,之前才从没有人去碰过那扇门,更没人去打开过它。如果出现了想要打开它的人,自然就会出现想要阻止他人打开那扇门的人。”

  成实扭头看着汤川:“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死,并非只是一场事故?”

  “你觉得呢?”汤川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成实,“单纯的事故?你真的相信这就是真相吗?”

  当然相信。成实很想这么说,可她却始终说不出口。她只觉得口干舌燥。

  汤川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其实我一直都不想说出口来的。虽然这次的案子,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我还是决定装作没看见。可是,在我发现了一件事之后,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做。某个人的人生,或许会从此发生改变。我必须设法阻止这事的发生。”

  成实盯着汤川的侧脸。她不清楚汤川到底有何意图。他说的“某个人”,指的到底又是谁?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故,而是一起故意杀人案。”汤川扭头看着成实说,“而凶手……就是恭平。”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彻底消逝了。甚至就连大海的表面,感觉似乎都停了下来。

  过了一阵,海潮的声音才再次在耳边复苏。一阵海风,轻轻地从成实和汤川之间吹过。

  “当然了,”汤川说道,“他那样做,也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非但如此,当时,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成实的声音听来有些嘶哑。

  汤川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低头沉思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

  “之前我也说过,警方肯定会在再现试验这一步上摔跟头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父亲撒了谎。要再现当时的那现象,就必须具备一个很重要的条件。要满足这条件很难,而对于腿脚不便的重治来说,这事根本就不可能做到。正因为如此,监视人员才会没有觉察到。”

  成实倒退了一步:“这到底……”

  汤川深呼吸了一口。

  “很简单,只需要把烟囱口给堵起来就行了。没有排出室外的烟气,最后全都倒流了回去。这样子,锅炉里就会发生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气体上升,从烟囱的龟裂渗入到了‘海原之间’里。从数据上来计算的话,只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就会达到致命量。”

  “就只是这样……”

  “我是在鉴定人员去到‘绿岩庄’的时候发现这事的。看到他们一直在调查燃烧系统的情况,我就明白他们大概是在怀疑死者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了。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当时我也在极力避免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可后来等我听到恭平的一句话之后,我明白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了。”

  “那孩子说了什么?”

  “在鉴定人员顺着建筑的紧急楼梯下楼时,那孩子说:屋顶上有烟囱。当时我很吃惊。因为从楼下看去,是根本看不到那烟囱的。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上到屋顶去的呢?是上次到‘绿岩庄’去的时候吗?不,当时他的个头应该比现在还小,不可能会爬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的。看起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这次在‘绿岩庄’放烟火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爬到屋顶上去呢?因为鉴定人员也做过调查,所以我也就不得不把两件事合到一块儿来考虑了。说不定,或许是恭平在烟囱上动了什么手脚,引发了燃烧事故。当然了,他这么做,大概也并非是有意的。因此,我必须谨慎行事。我决定什么也不问,完全依靠自己的推理和验证。”汤川微微一笑,“只不过,我却让他从中帮了些忙。之前,他曾经帮我从你们那里偷过主管钥匙。”

  “你让他偷那东西干吗?”

  “为了调查‘海原之间’。据我推测,烟囱的管道,应该是会从那间房间里通过的。而且,其他的空房间都没有上锁,却唯有那一间上了锁。所以说,我怀疑那间房间有问题,也并非全无道理的。果不其然,我在壁橱的墙壁上发现了龟裂。另外,之后我又从恭平口中听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为了避免烟火窜到房间里去,所有房间的窗户都关上了,除了窗户,那些烟火可能会窜进去的地方,也全都盖上了盖子。当时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跑到烟囱那里去。”

  “在烟囱口上盖盖子……”

  “我估计他是用硬纸板盖住的。就只用把硬纸板浸水润湿,盖到烟囱口上就行了。这是别人教他这么做的。”

  “是……我父亲吧?”

  汤川没有回答。他伸手捡起了一块脚边的石子。

  “要让冢原在‘海原之间’睡着,其实并非什么难事。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让他给换一下房间就行了。只不过,完事之后,必须把他的行李放回到‘虹之间’去。而那些安眠药,估计也是掺在酒里的。”

  听汤川讲述了一阵,成实不禁感到有些绝望。汤川的讲述很有说服力。至少,和认为这是一起事故的说法比起来,他说的更加合乎情理。

  “做这事的人心里到底有几分杀意,这一点很难查明。即便堵住了烟囱,这计划也未必就会成功。但愿能够成功——或许那人当时就只是这样想的吧。可话说回来,杀意毕竟还是杀意。杀意的背后,必定存在着动机。所以,我就跟警视厅的那个朋友说,让他调查一下你们一家人的情况。”汤川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小石头抛进了海里,“其结果,我发现,要想查明这件事,就必须先弄清楚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所以,我跑去见了仙波一面。只不过,他却什么都没有承认。”

  回过神来,成实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她并没有感觉到冷。今天阳光也像平常那样强烈,西装上的水汽,只需一会儿就能晒干。

  “恭平打算把这些情况告诉警察吗?”成实颤抖着问道。

  汤川绷起嘴唇,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他才会觉得苦恼。想要证明你父亲的杀意,就必须提到恭平做过的事。当然了,或许他并不会受到处罚。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他面对的是一个痛苦的抉择。他很苦恼,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不,应该说他很痛苦。因为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都意味着些什么。”

  成实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是吗?”

  “为了他好,现在最好什么都别问。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会让他陷入到自责中去的。”汤川低头看着成实,“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成实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说道:“什么事?”

  “从今往后,恭平就会背负着一个重大的秘密活下去了。迟早一天,他肯定会想要知道,为什么姑父当时要让自己那样做。如果有一天他跑来问你,请你不要隐瞒真相,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然后,再让他自己选择该怎么做。心中深埋着人命秘密的那种痛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汤川的一字一句,全都深深地浸透到了成实的心中。虽然内心感到伤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站起身来,看着汤川的脸说道:“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那个……”成实调整了一下呼吸,“我难道就不该接受责罚吗?”

  一瞬间,汤川的目光晃动了一下。但随即,他的唇边便浮现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的任务,就是珍惜你自己的人生。而且还要比之前更加珍惜。”

  成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强忍着泪水,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63

  浏览报告时,多多良一直深锁着眉头。草薙在会议桌下擦了擦两手,抹去了掌心里的汗。

  “简而言之,”多多良抬起头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还没有任何证据是吧?”

  “实在是万分抱歉。”草薙低下了头,“正如报告中所写的,川畑节子和成实很可能与三宅伸子被杀一案有关。可是,只要仙波不肯讲述事情,我们就很难证明此事。”

  多多良用手杵着腮帮,低声沉吟道:“没办法,这事甚至就连冢原先生也没能查明。而且,三宅伸子一案早就已经彻底结案了。事到如今,我们警视厅也已经是无可奈何,无从插手了。你们做得很好。至少,我自己也算心满意足了。”

  “那,那件案子又怎么办呢?”草薙问道。他说的就是玻璃浦发生的案件。

  多多良再次沉吟了一阵。之后,他从内兜里掏出了手册。

  “玻璃警署联系过我了。看样子,他们是准备以事故来结案了。相关人员的供词内容没有任何问题。鉴定人员也认为,他人故意引发事故的可能性很低。只不过,他们却没有提起过冢原先生和川畑一家之间的关系。既然你没有跟他们说过,也难怪他们会对此只字不提。”

  “怎么办呢?要我通知他们一下吗?”

  听到草薙的问题,多多良睁大了眼睛。他抱起两手,两眼盯着草薙的脸。

  “通知了他们又能怎样?我可不打算再对三宅伸子被杀一案展开再搜查了。”

  草薙缩了缩脖子,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多多良拿起报告,缓缓地撕破了报告纸。

  “接受县警作出的判断。冢原太太那边,由我亲自出面跟她说明情况。”

  “这样子——”

  草薙硬生生地把“行吗”两个字咽了回去。

  多多良紧紧攥着那份被撕破的报告,两眼直视着草薙说道:“辛苦你们了。从现在起,你们回归到正规任务当中。”

  草薙起身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向着房门走去。走出房间,关上房门之前,草薙偷偷瞥了一眼屋里的多多良。满头白发的管理官正怔怔地望着窗外,他的侧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遗憾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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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7:04 | 显示全部楼层
64

  敬一在前台结算住宿费用的时候,恭平一直在大堂里来回走动着。尽管早已知道一切都是白费,但他还是朝休息室和泳池边看了一眼。到处都看不到汤川的人影。

  不是说好今天跟我说的吗——恭平心里涌起了一股怒气。大人们总是这么随意毁约。他本以为博士不是这样的人。

  “喂,你在干吗呢?”敬一冲着恭平叫了一声,“现在出发的话,到那边的时候时间正好。快走吧。”

  敬一一边看表,一边朝着宾馆的大门走去。

  恭平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他只能跟上自己的父亲。

  父子两人在宾馆门前坐上了出租车。恭平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渔港上,依旧漂着许多的船只。远处,海水浴场的沙滩上泛着白光。

  啊。恭平不由得轻轻惊叫了一声。之前和汤川一起放水火箭的那道大坝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虽然不过只是几天前的事,但恭平却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很快,出租车便抵达了玻璃浦站。刚一下车,恭平就出了一身汗。

  “今天可真够热的。也不知道候车室里的空调开没开。”敬一说道。

  走上楼梯,前边是一间小小的候车室。候车室里的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但是,恭平却发现了一件比候车室里开着空调更让他感觉惊喜的事——汤川正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看着杂志。

  “博士。”恭平叫了一声,向着汤川冲了过去。

  汤川抬起头来。看到恭平,他点了点头:“正如我所料啊。你们准备坐下一班特快吗?”

  “对。博士你也一样吧?”恭平放下背包,在汤川身旁坐了下来。

  “不,我不上车。我准备和DESMEC的人一起坐巴士回东京。”

  “……这样啊?”恭平有些失望。他本想再和汤川好好聊聊的。

  “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和你见面。”说完,汤川一脸困惑地抬头看了看敬一,说道,“我可以稍微和这孩子聊两句吗?”

  “请便。我到外边去等。”敬一用手指比了个夹烟的动作,走出了候车室。

  “首先,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汤川从上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发射水火箭时的数据。没有它的话,估计你也就没法完成你的自由研究了。”

  “嗯,是啊。”恭平接过那张纸,稍稍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许多数据。不清楚情况的人,或许根本就弄不明白这些数据到底是干吗的。但恭平却很清楚。水火箭发射成功,还有发射彻底失败时的光景,全都牢牢地烙在他的眼底了。

  “这个世界里,”汤川说道,“有些谜是无法用现代科学来解释的。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迟早一天,那些谜也会被人们解开的。那么,科学是否有极限呢?如果有的话,那么这极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恭平看了看汤川。他不明白汤川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他却知道,汤川必定是要告诉自己一些很重要的事。

  汤川用手指着恭平的额头,说道:“那就是人。人的大脑。比方说,在数学界里发现了新的理论时,要验证该理论是否正确,就必须要有数学家们来动手检验。然而,如今发现的理论开始变得越来越高精尖,如此一来,能够检验理论的数学家也就越来越少了。那么,如果该理论太过费解,其他人都无法理解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要让该理论有所定论,那就必须等待另外的天才出现了。正是因为这理由,我才会说科学的极限来源于人类的大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恭平点了点头。但他却不明白汤川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

  “不管什么问题,都必然存在着答案。”汤川两眼盯着恭平,“但是,答案却未必都是能够立刻导出的。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人生。今后,或许你还会遇到许多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为了寻求答案,很多时候你必须让自己长大。所以,人必须学习、努力,磨炼自我。”

  恭平玩味了一下汤川的话,之后他突然轻轻惊叫了一声。他终于明白汤川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了。

  “这次的事,我会和你一起带着问题思考下去,直到你得出答案的一天。请不要忘记,你的身边,还有其他的人陪伴着你。”

  恭平回望着汤川,深呼吸了一口。他有种黑暗之中骤见明灯的感觉。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块重石,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想和汤川说些什么了。一直以来,他期待的就是汤川的这些话。

  敬一回到了候车室里,说道:“时间差不多了,电车应该快到站了。”

  恭平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汤川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博士。”

  汤川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多保重。”

  恭平跟在敬一的身后,走过了检票口。恰在这时,特快电车也停靠在了月台边。

  临上车时,恭平又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汤川的身影,已经从候车室里消失了。

  恭平和敬一面对面地在四人合坐的座位上坐下。听敬一问汤川之前都说了些什么,恭平便拿出了那张数据,告诉父亲说上边记录的都是些发射水火箭时的数据。

  “这都是些啥?看样子似乎挺复杂的呢。搞不懂。”敬一似乎没什么兴趣,立刻就把那张纸还给了恭平。那当然了。恭平在心里喃喃自语道。没有亲自动手做实验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这就是科学。

  恭平看了一看车窗外闪过的风景。海面上闪着粼粼波光。海平线上,飘浮着一朵朵发泡奶油般的云彩。

  这事可要保密哦——重治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了起来。这是姑父在放烟火那天夜里说的话。姑父说,为了避免烟火窜进烟囱里,所以要用浸湿的硬纸板把烟囱口盖住。而腿脚不便的姑父自己,是没法爬到屋顶上去的。

  当时,恭平根本就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堵上了烟囱口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

  堵上烟囱口之后,恭平和姑父一起放了几发烟火。每一次,恭平都会抬起头来仰望夜空。

  偶然间,恭平扭头看了看姑父。姑父抬头仰望的并非夜空,而是旅馆的楼房。同时,他的两手也像面对佛坛时那样,合十放在胸前。当时,姑父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的痛苦。

  或许,姑父当时是在向某人谢罪吧。

  但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眼下还没必要立刻得出答案。先好好学习一下各种知识,之后再慢慢地去寻找答案吧。我的身边,还有其他的人陪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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