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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13 18:4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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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春雨晴时泪不晴
向南面对着一群人站在沈家的书房外的空地。这群人大概是相当难以聚集在一块的一群,真像是老套的推理情节中的一套人马。这里面包括怒气冲冲的餐馆老板、悲伤恍惚的医院护士、气焰已经消失、畏手畏脚的老书画家、已经很不耐烦的雷厉风行的刑警副队长还有不停圆场的慈眉善目的副局长。
向南叹口气,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站在这儿了。李哲渊已经决定午饭后就回枫川,而且向南本人也不得不走了。
刚才邹海峰简单做了个无用的汇报——哪里都找不到沈天恒的遗嘱、秘方或者别的什么,罗启氓半夜夭折的书房搜索行动由邹海峰完成了,但也毫无收获。而沈蛰龙已经开始极力要求按照顺位继承方式尽早处理完遗产,鲁德平耐心地劝他。李哲渊再次到了沈家之后花了半个小时把所有地方都又检查了一遍,尤其在书房里待了很长时间。
“稳住所有人,我去去就回来。”从书房出来后,李哲渊丢下这么句话就直奔门口。
“你去哪儿?”
“暮雪客栈。”
向南焦急地踱着步。鲁德平完成了稳住大家的工作,但愿他至今都没有对同意自己找来李哲渊而感到后悔。向南瞄一眼邹海峰,他脸上一副认为浪费时间的不信任表情。
向南也捏了一把汗——毕竟李哲渊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推理了。但他又相信他。这种敢毫不迟疑站在他的一边的信任,是在一次次见证不可能的事中建立起来的。
对这个人的信任,向南从没有动摇过。
“让各位久等了……”
李哲渊终于出现。他摘下眼镜,拿餐巾纸擦去上面的雨珠。头发和外套也是湿的,但他毫没在意。
“这台词不是第一次听了。但是这次——我可是要揭开真正的真相。”
“那就快点儿吧!别再耽误我们时间了!”沈蛰龙叫道。
邹海峰只是冷哼一声。
“好吧各位,我上次没有掌握足够的信息就武断地推理,并且忽视了动机的重要性,导致我得出了沈老自杀的结论……实在是太草率了。但是也要感谢那次失败,让我注意到了之前一直忽视的东西。此番推理绝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别卖关子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吧!”又是沈蛰龙不耐烦的声音。
“凶手?”李哲渊冷笑,“使用这个字眼实在是大不敬……好吧,我的结论没有变。”
——“沈老是自杀的!”
向南回忆说,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目眩的感觉。他觉得李哲渊在说胡话。他自己快要抓狂了——别人似乎也一样。
“这这这!”沈蛰龙光火了,“谁来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其余人正要说什么来表示震撼和愤慨的情绪时,李哲渊踏出一步拦住他们。
“各位,咱们慢慢来,先安安静静听完我的推理,有问题请稍后再提。首先我放一段由沈老的一位旧交提供的证词。”
他示意向南。后者愣了愣才掏出手机。徐恪仁的声音响起了,但是似乎没人表示熟悉。
“这位证人是暮雪客栈的老掌柜,徐恪仁。”待录音放完后,李哲渊宣布,“有人熟悉他吗?”
只有沈慕婷点点头。“他似乎是家父的老友,我见过几面。”
“可以了。”李哲渊点头致谢,“大家已经听到,这位证人从旁观者角度提供了证词,从中我们得到了一条关于沈天恒的几乎成为定论的信息:你们都强调过的——”
“沈天恒不可能自杀。”抱着双臂的邹海峰冷声道。
“正确。但是请注意,对他不会自杀的判断无疑拿不出实证,只是主观上的推断。这样的话,我要推翻这一论断,自然也没必要拿出实证吧?——当然任谁也拿不出。”
向南觉得李哲渊挂上了进攻的档。而邹海峰很不自在地觉得自己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说到这里我必须感谢鲁局,如果没有他对我关于人性和心理方面的点拨,我想自己是难以想到这一层的。没错,我这次就是从上次忽略的动机角度出发。
“徐老,还有所有支持沈天恒不会自杀的人,大家的依据无非这样几条:乐观、想的开、深爱子女。没错吧?可是再乐观乐观的人也未必面对一切都淡然处之;想的开则本身是个模棱两可的特点:各位知道沈老身患癌症吗?果然你们不知道,这是法医检查的结果。可是如果他自己知道呢?我是否可以说,正因为沈老想的开,才不会犹豫不决、贪恋人世,才能在病痛折磨下和出于不给子女添负担的考虑下决然自尽呢?”
“你……”沈蛰龙攥紧拳头。
“你这是诡辩。”邹海峰不服,“那……既然他深爱着子女,为了多陪陪子女就不会选择自杀。况且根据沈天恒的身体状况,他还并不是子女太大的拖累。”
“他就是出于为子女考虑才自杀的啊!你们可知道沈先生为沈老买了巨额人寿保险?”李哲渊开始亮牌,“而不久前通过罗启氓,沈老得知了此事!如果沈老去世,沈先生拿到这笔钱会怎么做呢?像罗老和徐老一样的外人都看得出来沈先生对钱财并无好好管理的心思和能力,更何况知子莫如父!沈老一定知道他的命换来的钱在沈先生手中用到正经地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万一挥霍无度甚至可能毁了他!那还能怎么办?他只能想方设法不让儿子得到这笔保险金。想必沈老懂法,他知道方法只有一个:自杀在大多数人寿保险中属于除外责任。他只有用生命来换儿子未卜的未来!”
“真的吗?”愣住的人群中,沈慕婷带着哭腔问,“哥哥……你真的给爸买了保险?你真的……你说句话啊!”
沈蛰龙的喉结蠕动着。从李哲渊评论他不会理财,他就想辩驳,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罗启氓吞吞吐吐道。
“是啊,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结论?”
“我当然有。这东西不仅可以打消你们的怀疑,还能将沈老的遗产分配之谜一并解开,那就是沈老的——亲笔遗书。”
李哲渊的手指指向屏风。
“这屏风还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机关?”刘警员皱眉。
“它就在明面上,可惜包括我在内所有人一开始都被蒙蔽了。”李哲渊叹口气,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罗老先生,这幅篆书真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吗?”
“是啊……”罗启氓抓紧手腕,“啊不不不,这当然是兰亭序,但这是老沈临摹的,不是王羲之的真迹……”
“那我考考您,兰亭集序头一句是什么?哦,您可能想不起来了。没关系,我给您提示一下。”他说着拉过屏风,随手指了一个篆字,“这个字念什么?”
“这个……这个……”
“词也忘了,字也不认识,那您究竟凭什么说这是兰亭集序?”
这句话像是砸了罗启氓一拳。他满头是汗地扶正金丝眼镜,再也不说话了。
“罗老,作为书画家,您恐怕只是纸上谈兵吧?我产生疑惑是从检查书房开始,我发现书房里有许多他人题赠的字画,落款处都是陌生的名字。按说罗老和沈老关系非常好,却没有任何书画作品相赠,这一点说不过去。我们第一次谈起这幅字,也有点不对劲。兰亭集序是王羲之的行书作品,没听说过用篆书临摹;而且我感觉这篇古文并没有屏风上那么长。但毕竟罗老是懂行的人,就没有太怀疑,况且当时也觉得无关紧要。
“后来当我听说罗老对屏风藏有秘密的想法,并且已经建立起关于沈老是自杀的推测之后,就又开始研究屏风。我想起罗老评论这幅字时说过一句话,‘翩若浮云矫若游龙’,但后来一想,这是对王羲之行书的赞美,怎么能套来形容沈老的篆字呢?幸亏暮雪客栈的客房里备了本《古文观止》,我查了一下兰亭集序,证实了我的想法:这篇作品就算写两遍也不可能写这么多!因此,屏风上绝不是兰亭集序!
“联想到沈老自缢前特别强调过屏风的事,再结合沈老自杀的动机或说目的,不难推测沈老是要留下遗书。第一,出于他前面提过的目的,他必须阐明是自杀;第二,他也得为遗产做个交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罗老来的当天恰好案发,这是沈老的选择,因为沈老必须需要一个能看懂篆书的人来解读,否则这份遗书等于白写——他死后很可能永远没有懂行的人见到它。至于为什么非要用篆书也很简单:沈老必须事先写好遗书,却又不能被子女发现。偏偏这几天都有人在家陪伴,沈老就只好采用这种方式——明目张胆地写出来挂上去,就是让你看不懂。罗老近期就会来访,所以时间一到,这份遗嘱就会被解读出来。而他本人当时,自然已经……
“可惜,沈老还是看走了眼,不知道罗老是个‘假行家’,否则早就水落石出,干脆不会当成谋杀侦办了。我们之前了解到沈老非常健谈,因此不难想到罗老常常扮演倾听者的角色,这样一来没有早被沈老识破情有可原。当然也可能是我言重了,罗老或许只是不太精于篆书,毕竟术有专攻嘛。”
罗启氓赶紧抓住李哲渊给的台阶:“是是是,我当时也是……没想到那幅字会对案子有这么大意义……就信口开河……”
“那还是不对啊。”邹海峰犹豫着开口,“既然这样,那沈天恒就会留下垫脚用的工具,可是工具呢?他不可能自己处理工具或者使用可自行降解的工具,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让人知道他是自杀嘛!”
“说得好。”李哲渊推推眼镜,“那是我的另一部分推理了。沈老自杀当然只能使用淋浴喷头的软管,也就必须需要垫脚工具。昨晚——应该是今早,鲁局给我提供了法医报告。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后来向南不断读那篇报告,我终于找到了疑点。那就是推翻我上次冰块说法的最关键证据——报告中说,沈老并没有腰椎骨骼筋腱损伤的痕迹。
“可是不要忘了,被发现时,沈老躺在地上!问题就在这儿。一个弯腰都会腰椎受损的人,从自缢的高度摔落,会毫无跌打损伤痕迹吗?因此沈老一定是被人从上面放下来安置在地上的。可是事后没有人承认此事,我认为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收拾走了沈老的垫脚工具!”
向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么这个人是谁?从动机上分析也一目了然吧。——沈先生!就是你藏起了沈老垫脚的工具。”
沈蛰龙在众人的目光中手足无措地打算争辩,可是李哲渊不给他机会。
“我们第一次谈到沈老是否会自杀时,你明确表示不堪忍受病痛折磨的老人自杀很有可能,还举了附近老人自杀的例子。可是你过后又斩钉截铁地说沈老不可能自杀,这不矛盾吗?沈老也是最近才能下地活动,难道不符合受病痛折磨的特点吗?由此我们有理由认为你第一次的观点是你的真实想法,而为了误导调查方向不得不改口。不让我们发现沈老自杀也就是你的目的嘛。因为沈老自杀,你就拿不到保险金。恐怕你发现沈老时,仍然以为他是不堪忍受病痛而自杀的吧!厨房书房卫生间都没有钟表,但我注意到只有你戴着手表,这样你就能随时精确掌握时间。我们知道沈老作息极为规律,因此你会根据手表显示的时间第一个发现沈老没来吃饭,从而第一个发现尸体。至于如何藏匿垫脚工具……我们得问沈先生了。”
“地面上的水又是怎么回事?要是自杀,沈天恒还会洗漱吗?”
“自杀之前会不会洗漱……这个我难以说明,谁知道沈老当时的想法。不过沈先生也有充分理由制造水迹。因为他显然要伪装成沈老被害。被害时正在低头洗脸,即便有镜子也没有察觉凶手靠近,然后凶手从背后行凶……这应该是很容易想到的吧。那样的话,地上有水迹就非常自然。再说浴室本身常常很潮湿,沈先生发现尸体并移动难免留下脚印之类的痕迹,万一被之后到达的沈女士等发现就会露馅,因此他也会选择用水冲洗一下。补充一点,我认为水迹是沈先生伪造的可能性较大,因为如果是沈老自杀前留下水迹,到时候应该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同理,要造成沈老洗漱中遇害的假象,沈先生就必须原原本本地还原,因此他还打开了浴霸灯。”
“沈蛰龙,是你干的吗?”鲁德平沉声问。
对方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他说得对。”
“你……怎么能这样呢……哥?”沈慕婷眼中噙泪,“你怎么能拿爸的命换钱呢?爸是自杀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沈蛰龙点了根烟,叹气道:
“……我真的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自杀。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从厨房门出来,我一眼就看见老爷子吊在……然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保险金拿不到了。接下来我发现似乎别人还没注意,就打算赶紧伪造成谋杀的现场。一开始还担心这样做可能会陷害到我自己和小婷,但是我想起老罗头来了,你们应该会怀疑他——对,我在厨房听见了老爷子对他喊的话,之所以没告诉你们我早就知道他来,是怕带来麻烦。”
“所以我们在调查时,你曾经直接表示怀疑罗启氓。这也是为了误导调查方向。”向南说。
“是。打定主意后我马上把老爷子放下来,先抱着他,然后拎走垫脚的凳子。至于那地上的水的确是我放的,原因跟他说的一样。不过我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那个垫脚的东西很脏,在地上留下了痕迹,打算冲洗掉。那痕迹还很特殊……”
“是折叠凳的痕迹吧。那还真的特殊,沈家只有一把。”李哲渊道,“我早该想到的。那折叠凳我们开会时还坐过,就是在厨房就地找到的。大概是因为沈老总带着它去路边下棋,所以不太干净。”
“是。”沈蛰龙猛嘬一口烟,“放完了水,我就制造了一声响声,是把折叠凳砸向地面——我特意避开了有水的地方砸。之后进入厨房放下折叠凳,我就推门出来,然后碰上了小婷……”
他没精打采地吐掉了烟蒂。
“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怎么能……”沈慕婷突然掩面而泣。
“沈先生……沈老的良苦用心你最终都没懂。”李哲渊摘下平光镜揉揉眼睛,“暮雪客栈有本篆书字帖,我对照了一下,把屏风上的遗书翻译了过来,虽然个别字是猜的——刚才我就是做这个去了。你自己看看遗书吧,沈老把秘方留给了你啊!”
“什么?!”沈蛰龙难以置信地夺过李哲渊刚掏出来的那张纸。人们围过去,只见纸上写着:
人生天地之间,如草梢薄露、水上轻沤,一粟乎沧海,瞬息乎洪荒。更兼父母早逝,半生絮飘萍泊,妻亡过早,而不得叙天伦之乐事;然垂暮之年得一椽而安居,拥百卷以悦性,酒朋诗侣共话平生意气,亦是乐事。唯子女所记挂,为未遂之夙愿。
蛰龙、慕婷:父担忧你二人前程。慕婷虽饱暖无忧,苦无佳偶;蛰龙无进取之心,经营惨淡。父平生所欣慰之事,为杏寒之醅飨酒友无数,沈氏佳酿立足乎市场。怎奈筚路初开,父体力不支、筋骨不能,不得遂发扬光大之愿,故将希望寄托于你二人。
蛰龙:父望你有朝一日成为顶梁之柱,将沈氏酿酒传承发扬。开餐馆虽违父愿,父以为你能积累经验、丰富阅历;然你一曝十寒、贪图安逸,令父忧患。启氓日前来访,提及你为父投保一事,父惊骇不已,大为心寒。父自知身患绝症,时日无多,死后你得到保险金,必然挥霍无度、金迷纸醉。思来想去,只有自尽以使你醒悟。昔有臣为君死谏,今为我儿前途,死何足惜!惟叹父虽不治,行将就木,毕竟不愿离世过早,只为多看你和慕婷几眼!今仅此一憾,别无多恋。
现分配本人遗产如下:所有财产蛰龙和慕婷平均分配;但杏花寒旧店我早已盘下,与沈氏酿酒秘方一并交与蛰龙。慕婷:父非偏私,盖因你工作稳定,且经验无多,不宜于祖业太耗心血;蛰龙我从小教导,虽荒废几年仍有功底。况且父坚信以死相劝,蛰龙定能愤启悱发。你也要勤谨持家,如蛰龙有处分不妥之事助其改善。
蛰龙:沈氏酿酒祖传秘方写于书橱三层《山谷集》末页。然最重要一条父必须在此相告:诚信方为至贵之秘方。杏花寒不独是买卖,更承载了沈氏百年信誉;你不独经营着买卖,更传承着祖上的心血和手艺!口碑者,信铸之;名誉者,德成之。愿你悉心谨记,秉诚信之道承之翼翼、续之绵绵,至于大刀阔斧、改新求异,使杏寒美酒神州共酹。诚能如此,则父可九泉含笑矣。
蛰龙、慕婷:读至此处,父早已归去。蛰龙不必自责,慕婷更莫要怨恨。你二人通力共进,发扬光大祖业,足可告慰为父。人生苦短,父能有你二人作子女,此生足矣。即将了却此生,不禁嗟叹零泪。然以我残命换沈氏之前途,亦无悔矣。勉之!
沈天恒于辛卯年四月二日
(注:即2011年4月2日。考虑到此段遗言兼有遗嘱的成分及法律效力,故日期按公历计算)
人们沉默了,有人开始擦眼睛。他们仿佛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父亲,在经历了痛苦的纠结后终于决心赴死;在留下诀别的遗书之后还要几天装作若无其事,举重若轻地谈笑自如,不让子女察觉,哪怕他知道这就是和他最爱的人共同度过的最后几天!这是怎样的肝肠寸断,又有谁知道沈天恒默默吞咽了多少苦涩的泪水?可他在遗书中除了对儿女的殷殷厚望只字未提。虽说罹患绝症,除了沈天恒还有谁能这样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颤抖的手指放下那张纸,沈蛰龙突然泪如泉涌。他的眼睛红得像能渗出血。
“爸!……”他跪倒在地,双手扑在父亲生前用过的桌子上,一遍遍呼唤着,“爸……”
所有人都默然退了出去,只有沈慕婷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看来沈天恒还是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向南喃喃道。
“……我们已经派人去医院查病历了,但他很可能不是在本地的医院检查的。”邹海峰没精打采地回答。
“对了……这是徐老给沈老的挽联。”李哲渊把徐恪仁题写的纸轴交给鲁德平。
“哲渊啊,这次多亏了你……”鲁德平擦擦眼角,轻声道谢。
“鲁局,沈蛰龙怎么办?”邹海峰问。
“我与沈天恒也算有点交情……”鲁德平想了想,坚定地说,“他拿出一切——包括生命,就是想激励儿子有所作为,而我也相信沈蛰龙也能不负他父亲的希望了吧。至于他的事也没什么太严重的不良影响,骗保嘛,现在是吹了;再说他只是伪造了现场,幸而这么早就被识破,也并没有对任何人构成陷害。我看……就这样结案吧。至少……”
他的目光投向书房。
“……明白。”邹海峰点点头。
“鲁局,我和向南也该走了。”李哲渊说。
“我给你们安排午饭吧?”
“不用了,我们回暮雪去吃。”向南道。跟鲁德平和其他人客套几句,就道别了。
“鲁局——”李哲渊突然转身,“谢谢您。”
鲁德平微笑着点点头,他知道指的是什么。
“后生可畏啊……”
他们身后,沈蛰龙的悲恸仍然击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淅沥了大半天的小雨在黄昏终于停止。向南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夕阳透过还没散尽的浓云折射出淡淡的辉光,头顶上的天空格外明亮。
他还看到了始终没说话的李哲渊的侧影。
“呃……我想起来还有一个问题。”向南打算找个话题,“沈天恒不是出于不被人事先发现的目的才用篆书写的遗书吗?可是按计划,罗启氓听到他的话就会进入书房读屏风上的篆书,那时沈天恒顶多刚刚进入浴室。他不怕罗启氓读出自杀的意思之后立即阻止他吗?”
“这个,我以为看了遗书大家就都明白的。”李哲渊回答,“因为遗书开头只字未提自杀的事,而且你注意到了吧,开头是挺冗长的。尽管读到一些话觉得不对劲,当时也没人会大惊小怪,而是会继续往下读。等读明白了,沈老也已经自缢身亡了。”
向南点点头。李哲渊张了张嘴,最后说:“反正沈老怎么想的无所谓了,因为罗启氓压根看不懂。”
“对了,刚才在服务区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向南说,“鲁局告诉我,沈天恒的案子以自杀结案了,还有罗启氓以前当过美术老师,对书法一知半解,他在艺术家协会的位子经过调查证实是花钱买的……至于沈蛰龙,他似乎已经下决心要子承父业了。”
“嗯,真能那样的话沈老也算是得以欣慰了吧。”李哲渊两眼盯着窗外倒退的景物,一如刚刚进入螺浦时的他。
“鲁局说,要是沈蛰龙真能大有作为,你可以说是挽救了沈蛰龙的后半生和杏花寒的未来。”
“哪里是我。”李哲渊苦笑,“是沈老啊。”
顿了顿,他又说:“螺浦镇中新旧事物都存在着。古镇与新区、老手艺和新头脑、传统和新锐、老人与年轻人……这固然是时代进步的必经阶段,但是沈老诚信为本的经营理念、徐老与沈老的君子之交,乃至文化艺术等等,这些仍是需要保护的,所以才有句‘人心不古’的老话儿。有革新、有传承、有融合、有守护,才有发展。要是都明白这个道理,螺浦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向南长长吐了口气,“下次来也不知道螺浦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一直很喜欢那里的。”
“我觉得我也开始喜欢上那里了。不仅因为那里的景致,更是因为那个地方让我见到了很多……也感悟了很多……”
“是说鲁局关于人心的认识吗?”
“不只有鲁局,还有其他人。当然其中最令我感动的还是沈老。他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手艺人,是一个真正伟大的父亲……为人父母者所能做的,他都做了。甚至有些父母都做不到的,他也做了。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父母……你在想你的父母吗?”向南歪头看着李哲渊。
“……看路。”沉默一会儿后,对方吐出最后两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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