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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侦探青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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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盛夏方程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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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王 Lv:17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5:06 | 显示全部楼层
38

  搜查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汇报,会议室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汇报当中,几乎就没有什么可说得上成果的内容。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课长穗积正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头的资料。其实,那些资料上也没什么太多的情报。尽管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询问搜查,但迄今为止,依旧没有获得什么有益的情报。资料上,记录的就是这样一些具体且客观的内容。其中也包含了昨天西口他们在东玻璃查明的那家海藻乌冬面馆。但令人遗憾的是,西口他们当时也没打听到什么有利于解决案件的情报。

  西口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边听着其他搜查员在会上的报告,心里一边反思着之前汤川说的那番话。他跑到那地方去干吗?从东玻璃眺望到的大海,是玻璃浦最美的风景——汤川说过,成实的网站上是这样写的。昨天夜里,西口到那网站上调查了一下。成实确实开了一处名为“My Crystal Sea”的网站。但西口查遍了整个站点,也没有发现汤川说的那句话。别说那句话了,网站上甚至连“东玻璃”这三个字都没提到过。

  汤川是在撒谎?那他又为什么要撒谎呢?

  会议还在继续。有关杀人方法和现场情况的报告开始。

  被害者因一氧化碳中毒身亡的地点,目前依旧难以确定。原因就在于目击情报太少。当时凶手是把被害者诱骗到车里,让被害者服下安眠药之后,又点燃蜂窝煤等物,导致被害者中毒身亡的。其后,凶手将尸体弃置到岩石地里,驾车逃逸。如果凶手是以这种办法杀害了被害者的话,那么几乎就没有谁会目击到行凶的一幕了。毕竟,这里是一处一到夜里几乎就没人出门的海边乡下小镇。

  因为也存在有凶手并不是在车里,而是在无人使用的仓库、小屋或者空屋中毒杀被害者的可能性,所以警方也对现场周围的这类场所进行了勘察。然而目前却尚未发现与本案有联系的场所。虽然在一家几年前关门的旅馆废墟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焚烧的痕迹,但从该废墟地板上积的尘埃厚度来看,最近一个月时间里,应该是没有人到过这里的。而至于那处焚烧的痕迹,估计也是之前到这座废弃旅馆里来玩探险游戏的人弄的。

  “人际关系的方面又怎么样呢?查到些什么没有?”听了一半天毫无收获的报告,穗积终于再也没耐心了。

  “那,接下来就由我来报告一下东京组发来的消息吧。”矶部拿着文件站起身来。所谓的东京组,就是为调查冢原正次的情况而派去的一组搜查人员。

  矶部干咳一声,开始报告。

  “被害者冢原正次先生是去年从警视厅退休的,退休前,他隶属于地域指导课。因此,我们派人找了他当时的三位同事打听情况。被害者的第一位同事——”

  矶部说话时那种铿锵有力的语调,似乎并没有让穗积开心起来。生前,冢原正次热衷于工作,对于防范犯罪行为的思考,比任何人都要认真上一倍。不管再如何琐碎繁杂的工作,冢原都没有过半点的疏忽。虽然不是很善于与他人相处,但一旦向对方敞开了心扉,他就凡事都会尽力而为——也就是说,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招人怨恨的。

  在工作方面,冢原也从未惹上过什么大的麻烦,退休前的工作交接也很顺利。冢原之前的同事都觉得,他的刑警生涯中,几乎就没有出现过任何的波折。

  听过矶部的报告,穗积皱着眉伸了个懒腰,两手抱在脑后。

  “看起来,东京那边几乎就查不到什么啊。另外一条线索的情况如何?那人是叫仙波吧?有没有查到什么目击证词?”

  “目前还没有。我们现在正在考虑,今天是不是再稍微扩大一些搜查询问的范围,再派人到东玻璃以东去打听打听……”矶部闪烁其词。或许,他其实是在暗示穗积,告诉他别抱太大的希望。

  “现在咱们就连这个仙波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清楚啊。”

  “是。”矶部不疼不痒地回答,“警视厅那边正在追查此人的行踪,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他们应该是会通知我们的。”

  警视厅并没有联系过搜查本部,也就是说,目前应该还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

  “那么,被害者与玻璃浦之间的联系呢?除了仙波之外,他和玻璃浦之间就再没有任何的联系了吗?”穗积的语调显露出了他内心的焦躁。

  “东京方面发回的消息,从之前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并没有发现被害者和玻璃浦之间存在有任何的联系。目前,就只能假设他去玻璃浦的目的是参加那个海底资源开发的说明会了。有关这一点,有些事我们希望在会上报告一下——喂,野野垣。”矶部点了部下的名。

  坐在前排的一名警员站起了身。正是昨天下午和西口一起去打听情况的那名县警的搜查员。当时他说他要回搜查本部,但其实估计是上头另外给他派了些任务吧。

  “有关那场说明会,如果没有入场券的话,就没法进入会场的。入场券的正式名称,叫做‘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相关说明研讨会入场券’。被害者持有的入场券并非伪造的。想要弄到这会议的入场券,就必须向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邮寄申请书。然后,还要和申请书一起寄出对方回信用的信封。但问题在于,即便寄出了申请书,也未必就一定能够拿到入场券的。如果希望参会的人数过多,对方就会在申请书中进行抽选。这次收到的申请,其数量也接近了会场容纳人数的两倍。我们去找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询问过,对方回答说被害者的名字确实在被抽中的人当中。”

  “然后呢?”穗积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的这句话,有一半是在威吓搜查员。言下之意,是说如果野野垣就只是确认了一下的话,那就准备好被骂吧。

  “说明研讨会的举办事宜是在六月决定的,募集参会者的正式工作则是从七月开始的。读卖、朝日、每日这三大报纸和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的官网上都登载了募集事宜。被害者是在七月十五号提出的申请。因为被选中者的申请信封还保存在机构的事务所里,所以我们从邮戳上查明了这一点。而问题的关键,却在于被害者寄出申请书的地点。从邮戳上来看,被害者是在调布站前邮政局的管辖范围内寄出信件的。”

  “调布?”穗积诧异地皱起了眉,“呃,调布是在东京吧?具体位置是……”

  “来人,去找一份东京的地图来。”矶部吼道。

  一名年轻刑警立刻站起身,在穗积面前摊开了一份详细地图。西口趁机用手机查了一下调布站的位置。调布站就坐落在新宿往西十五公里不到的地方。

  “被害者家住埼玉县鸠谷。”野野垣继续说道,“信封背面也写有那边的地址,而机构编写的相关记录上,也是如此记述的。可是,被害者却是在调布站寄出的申请书。至于其中的原因,目前还未能查明。我的报告就此结束。”

  穗积盯着地图看了一阵,阴沉着脸偏起了头。

  “或许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估计是被害者到调布去办事,之后就顺便寄出了申请书。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虽然也存在有这种可能性,”矶部试探着反驳了一下对课长的意见。这样的事还真不多见。“但我们打电话向被害者的妻子询问了一下相关情况,对方说她也猜不出被害者到那里去做什么。调布那边既没有他们的亲戚,更没有他们的朋友。此外,从埼玉县鸠谷到调布市,之间有很长的一段路程。因为被害者家里并没有车,所以当时他应该是坐电车过去的。其间,他应该是有许多寄出信件的机会的。可那封信最后的邮戳,却是调布站前的……当然了,也不排除被害者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邮筒的可能性。”

  穗积沉默不语。在某种程度上,矶部的意见确实比较稳妥。过了一阵,穗积看了看到会的所有人,说道:“有关这件事,众位还有什么见解?”

  沉默了数秒之后,元山低声说了句“我有”,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穗积同意了元山的发言。

  “虽然目前还无法查明被害者前往调布市的原因,但会不会就是在他去调布市的时候,得知了有关DESMEC的这场说明会的消息的呢?搞不好,或许还是其他人告诉他的。得知这消息之后,被害者决定参加,于是便趁着还没有忘记这事,当场便写好了申请书。其后,被害者就在从调布站坐电车返回的路上,于站前的邮政局寄出了申请书。我觉得也存在有这样的可能性。”

  听过元山的意见,西口也点头赞同。确实存在有这样的可能。

  穗积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的确,这也是一种可能。如此一来,被害者当时前往调布的原因,也就变得很重要了。”

  “要联系一下东京那边吗?”矶部探出身来说道。

  “嗯。被害者是在什么地方得知召开说明会的消息,他又为什么会想要参加说明会。这些问题,搞不好其实就是解决整个案件的关键。你告诉他们,让他们再去找冢原太太一趟,直接向对方询问一下相关的情况。”

  “明白。”或许是感觉到上司的情绪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矶部的声音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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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6:53 | 显示全部楼层
39

  两眼盯着被擦得锃亮的藏青色车体,草薙忍不住想吹上声口哨。驱动方式2WD,油耗6.3L/100km,排气量3.5L,引擎是混合动力。再看看价格,草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与其拿出六百万日元来买车,还是先考虑下搬家的问题吧。

  草薙把手搭到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试着打开车门。感受到手上的分量之后,他立刻关上了车门。就连关门的声音,也能听出车子的质感。

  “您可以上车感受一下。”有人从身后冲草薙说道。一位一身淡灰色西服的短发女性,正在冲着他微笑着。

  “呃,我不是来看车的。”草薙挥了挥手,顺带瞥了一眼对方胸前的牌子。上边写着“小关”两个字。“您是小关小姐吧?”

  是的。对方微笑着回答。

  “我是警视厅的草薙。”说完,草薙掏出了警徽,之后便立刻收了起来。

  小关玲子睁大了眼睛。但片刻之后,她便说了一句“请跟我来”,把草薙带到了一张会客用的桌子旁。

  “您要喝点什么呢?”小关玲子问道。

  “呃,不必了。您不必费心。之前我也说了,我不是来买车的。”

  “您就别客气了。您是要咖啡呢,还是要冰镇的乌龙茶?”

  “那,我就来杯乌龙茶吧。”

  “好的。”小关玲子点点头,走开了。

  看起来,对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麻烦人物。草薙舒了口气,看了看桌子上放的新车目录。

  下午一点多,草薙来到了位于江东区的一家4S店。自不必说,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来见小关玲子的。

  今天早上,他去了一趟川畑成实毕业的私立中学,查看了一下当时的毕业相册和学生名簿。念初中的时候,川畑给人的感觉有些泼辣。但她现在应该已经出落成个美女了吧。

  当时,川畑成实隶属于软式网球社。同一年级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女部员。草薙决定顺藤摸瓜,依照名簿上登记的信息,分别去三个人家里拜访一下。第一家没人。第二家的父母虽然在家,但本人却远嫁到仙台了。草薙拜访的第三家人,就是小关玲子家了。玲子的母亲在家,而女儿玲子却在江东区的4S店里上班。听草薙说自己有急事找玲子,玲子的母亲就当场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说,下午一点多的话,应该没问题——把情况告知给了草薙之后,玲子的母亲又一脸担忧地询问了一下搜查的情况。

  不必担心,这事和令千金完全没有关系——草薙面带微笑地回答过之后,便离开了玲子家。

  小关玲子手里端着放着玻璃杯的托盘回来了。她在草薙面前放下杯子,说了声“请用”,这才在草薙的对面坐了下来。

  “在您工作的时候来打搅您,真是抱歉。”草薙再次致歉。

  “您去找过我母亲之后,我母亲又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可能的话,让我能问一下您这到底是在办什么案子?我母亲平常最喜欢看那种两小时剧场了。”

  “呃,两小时剧场吗?”

  “她是头一次遇到真正的刑警,兴奋得不得了。嗯,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其实也挺期待的。”小关玲子喝了一口乌龙茶,“那,您这到底是在办什么案呢?”

  “我可以不说吗?”

  “果然不行啊。真是遗憾。”嘴上这么说,但玲子却依旧一脸兴奋的表情。

  “我这次来,是想找您打听一下您念初中时的事。当时小关小姐您参加了软式网球社吧?”

  “嗬,这么久之前的事啊?是的,我参加过。”

  “那,您还记得川畑小姐吗?川畑成实小姐。”

  一听到成实的名字,小关玲子的表情便骤然开朗了起来,两眼也增添了几分光芒。

  “您说成实?我当然记得。嗯,不过我和她也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初中毕业之后,你们二位之间还有过联系吗?”

  “有过。毕业之后,我念了高中,而她则因为家里的事情搬走了。不过,我们之间也时常会电话联系的。只不过,我们两人大概也有十年没打过电话了。”小关玲子偏着头说完,一脸惊讶地盯着草薙,“莫非是成实她和什么案子扯上了关系?”

  “不不不。”草薙连忙摆手,满脸堆笑。“这事和川畑小姐本人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我想找您打听的,是当时川畑小姐她住在哪里。”

  “她家住在哪里?”

  “当时她家住在北区王子本町。不过那时候她应该是从别的地方去上学的。您不知道吗?”

  小关玲子皱起眉想了一阵。毕竟,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忘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而且话说回来,就算同属于一个社,也未必就一定会知道对方家住何处的。

  估计没戏了。就在草薙准备放弃时,玲子又突然抬起头来说:“对了。”

  “您想起了什么来了?”

  “当时,我也曾经去过几次她家的。我去的那地方,确实不是王子。”

  “那,您去的是哪里?”

  “准确的地点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我还记得下车时的车站。”

  “是哪个站?”

  听到草薙的询问,小关玲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是荻漥站。”

  草薙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但他却使劲儿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来。

  “荻漥站……能请您再稍微讲述得详细点儿吗?出了车站之后,当时是向哪个方向去的?”

  嗯……小关玲子沉吟了一阵。

  “出了车站之后,稍微走了一段距离。我记得成实是骑自行车去的车站。”玲子的话,感觉似乎没多大自信。

  “是独门独户的那种住宅吗?”

  “对。不是那种很大的住宅。”

  “这里有地图吗?”

  “应该有。您稍等一下。”小关玲子站起身来。

  看到玲子转身朝着里屋走去,草薙喝了一口乌龙茶。他感觉全身发热,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

  没过多久,小关玲子便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了。

  “还是用电脑查起来更快些。”玲子接好网络,点出了荻漥站附近的地图。

  “怎么样?您想起些什么来了吗?”草薙问道。

  小关玲子盯着电脑画面看了一阵,但最后,她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真的是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道路很复杂,而我当时则是一直跟在成实的身后,所以也没怎么留意周围。”

  “是吗?”

  倒也难怪。就算她只能回想起这些事来,也已经算是收获颇丰了。

  “那个。”小关玲子说道,“您不如直接去问成实本人吧?我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只要她家还没搬的话,应该就能联系上的。”

  “啊,不,这个嘛。”草薙摇了摇头,“当然了,我们也会直接去找川畑小姐直接询问的,不过,我们还想再多找些人询问一下。她的联系方式我们也知道。她现在……是住在玻璃浦吧?”

  “对。我记得她爸好像就是那里的人,现在好像是继承了那边的一家旅馆。”在这一点上,小关玲子的记忆还算比较准确。

  “当时她们家是不是搬得很着急?还是说,她们家很早之前就决定要搬过去了呢?”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在我们看来,她们家搬得却很着急。因为当时我们都以为成实会和我们一样,继续在学校里念高中。而且,她本人也是这么说的。或许她爸迟早都要回去继承故乡的那家旅馆,但她自己却不大想走,说是可能的话,希望能尽可能留在这边。高中毕业以后,就算独自一人生活,也希望能在东京继续念大学。所以,在听说她跟着回玻璃浦去了的时候,我们都大吃了一惊。”

  “初中毕业之后,您和川畑小姐之间也还有过联系的吧?搬走之后,她是否跟您提起过搬家的缘由呢?”

  “也没有详细提起过。她什么也没说,只解释说,其中有很多的原因。”说完之后,小关玲子向着草薙投去了讶异的目光,“您刚才说,成实她本人与案件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那,是不是她们家搬家这件事,和案件有些关联呢?”

  “呃,也不是。”

  “真是让人觉得奇怪呢。毕竟这已经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能请您说说到底是件怎样的案件吗?您要这样子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会让我夜不能寐的。”

  “实在是抱歉。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草薙低下头,站起身来。“抱歉,在您工作的时候前来打搅。感谢您的协助。”

  “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助于你们的搜查行动。”

  “很有帮助。感谢您。”草薙向着门口走去。突然间,他又回过头来说道,“刚才我说过,我们准备去找川畑小姐本人打听一下情况。去的时候,我们对川畑小姐心里没有任何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我有个请求。请您不要向川畑小姐提起今天我来找过您的事。就算没有跟她本人说过,也存在有听闻其他人说起的可能性,所以请您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今天我来找过您的事。”

  小关玲子一脸惊异地看了看草薙,之后脸上便露出了一副恶作剧般的微笑。

  “跟我母亲说说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吧?毕竟她是知道刑警先生您来找过我的啦。”

  “可能的话,能请您也尽量别跟令堂提起太多吗?”

  “呃,等我回去之后,她肯定会揪着我刨根问底的啦。”

  “请您务必帮忙。”草薙低头恳求道。

  “嗯,那,我尽力吧。”小关玲子的语气听起来很没底气。

  就像面对的是普通的客户一样,小关玲子把草薙送出了正面玄关。草薙走出自动门,来到门外的永代桥旁。

  草薙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就在这时,小关玲子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刑警先生”。

  “我想起来一件事。四月初的时候,我曾经去她家玩过一次。她家附近有处公园,里边的樱花开得很漂亮。当时大伙儿还一起去赏过花呢。”

  “公园,樱花……您没记错吧?”

  “应该不会有错的。整个初中时代,我们就只去赏过那一次花。”

  草薙想了一阵,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谢谢您。这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

  “不过,这事也需要保密的吧。”小关玲子把竖起的食指搭到唇边,说道。

  “嗯,拜托了。”

  听草薙说完,小关玲子说了声“明白”,之后便转身回展厅去了。目送着她走开之后,草薙大步流星地迈开了步伐。他此刻的内心正雀跃不已。

  荻漥、公园旁——这些关键词,与三宅伸子遇害现场的关键词完全一致。毫无疑问,川畑一家必定与仙波案件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草薙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把这些情况告知汤川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一边走,草薙一边看了看来电号码。是内海薰打来的。之前,草薙派她去见了冢原正次的妻子,让她向冢原太太询问一下,冢原先生生前是否知道哪家医院可以接纳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住院。

  “是我。有收获没有?”接通电话之后,草薙立刻开口问道。

  “冢原太太说她也不大清楚情况。不过,我却打听到了一条意味深长的消息。”

  “你从冢原太太那里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不,不是冢原太太,那消息是县警的搜查员告诉我的。”

  “县警?”

  “对。我去的时候,正巧遇到两名搜查人员在找冢原太太问话。那两人都是县警搜查一课的人。对方同意让我旁听,所以我就在一旁听了一阵。”

  “那些家伙找冢原太太调查了些什么?”

  “他们找冢原太太询问了冢原先生与调布站之间的联系。”

  “调布站?怎么会提起那地方来的?”

  “看样子,当时冢原先生似乎曾从调布站旁的邮筒里寄出过信件。”

  据内海薰说,冢原当时寄出的那封信件,就是参加在玻璃浦举办的海底资源相关说明会的申请书。

  “那,冢原太太是怎么回答他们的呢?”

  “冢原太太想了很久,之后说是想不起来。或许冢原先生在警视厅任职时曾经去过,但因为她丈夫在家里从来不提有关工作的事,所以她也不大清楚——冢原太太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草薙回想起了冢原早苗的脸。或许,她并非对丈夫的工作毫不关心,而是把守护好这个家,让丈夫安心工作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除此之外,县警的那些家伙还问了些什么?”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问什么新鲜的问题了。他们又问冢原太太,是否知道冢原先生和玻璃浦之间有什么联系。冢原太太的回答自然是不知道。”

  “那你呢?他们有没有找你问过情况?”

  “他们问我找冢原太太干吗。”

  “你把真话说出来了吗?跟他们说你是去找冢原太太问有关医院的事。”

  “难道说,我该跟他们说真话吗?”

  草薙微微一笑,说道:“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跟他们说,我是来找冢原太太借相簿的。如果以前冢原先生曾经去过玻璃浦的话,那么应该就会留下照片的。”

  “这样啊?那,县警那些家伙有什么反应?”

  “感觉他们挺吃惊的。他们说,他们也听说警视厅会出面协助调查,但没想到搜查进展却还停留在这层面上。上次县警搜查员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相簿给带回去了。看到我这么个年轻女警出面协助办案,他们似乎感觉挺失望的。”之前内海薰讲述时的语调还很淡然,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草薙感觉她的话语中稍稍显露出了一丝不满。

  “你也不必在意。其实,你已经调查到一条很重要的情报了。”

  “我也没太在意。草薙先生你也觉得这情报很重要?”

  “那当然。冢原先生是在调布站前寄出的参加玻璃浦的说明会的申请。我觉得,他到调布去,一定是为了见某人。而这个人,则与玻璃浦有着极深的联系。”

  “我也有同感。所以,拜访过冢原太太之后,我就出发前往调布了。我的这通电话,是打来向你报告情况的。”

  草薙重新握好手机,说道:“你现在正在去调布的路上?”

  “刚才我回了趟家,把车开出来了。现在我把车停到了一家便利店的停车场里。”看起来,内海薰似乎并没有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我准备挨个儿调查一下调布站周边的医院。”

  “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或许县警的人也会到调布去展开调查,但我们手上握有医院这条线索,那么对我们来说,情况就是极为有利的。拜托你了。”

  “明白。草薙先生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吗?”草薙舔了舔嘴唇,“我也有了不少的收获。至于其详细内容,还是等工作结束之后再告诉你好了。毕竟你得集中精神先办好你手头上的事。”

  “令人期待呢。”

  “你也别期望太高。那,过会儿再联系。”说完,草薙便挂断了电话。老实说,他现在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究竟该如何向内海薰说明情况。

40

  桌上,放着三张用剪刀剪成三角形的纸。因为是叠起来剪成的,所以三张纸的形状都完全一致。汤川先用其中两张凑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之后又把最后的一张凑了上去,拼成了一个矩形。

  “这下子你明白了吧?把三角形的三个内角合在一起,就是一条直线。也就是一百八十度。这就是所有一切的基础。而四边形则可以分成两个三角形,所以它的内角就是一百八十度的两倍,也就是三百六十度。同样,五边形的话——”

  汤川详细地解说着,但恭平的脑海中,却浮现着另一幅景象。

  昨晚,回屋睡觉前,恭平跑到姑父他们的房间去看了一眼。当时,姑父一家似乎在商量什么事。虽然听不大清对话的内容,但恭平却还是听到了其中的一句话。

  那老师已经觉察到了。说这句话的人,就是重治姑父。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恭平感觉两腿发软。膝盖不停地颤抖,恭平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他转过身去,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回到屋里,恭平立刻就钻进了被窝里。他拼命压着内心中的那股不安,心脏怦怦直跳。不论何时,大人们都不会对小孩说真话的。可是,恭平却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事。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不然的话,姑父说话的语调听起来也就不会那样不祥了。

  回过神来时,汤川已经不说话了。恭平抬起头,发现物理学者两手托腮,正盯着自己的脸直看。他的眼神,感觉就像是在观察什么似的。

  恭平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桌子。摊开的本子上,画着一些图形。最后的一幅图,是一个九边形。

  “我在问你,九边形能够分成几个三角形呢。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估计是答不上来的吧?”

  “啊,呃……”恭平连忙握起自动铅笔,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从一个角的顶点向其余的所有角画线。要把相邻的角排除在外。因为只能划六条线,所以总共能分成七个三角形。其内角总和就等于一百八十度乘以七,一千二百六十度。”坐在对面的汤川甚至都没把本子转回去,直接就倒着在本子上写下了算式。“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这样下去的话,你的作业可就做不完了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倒也没什么心事……”恭平不知自己该如何搪塞。就在这时,放在本子旁的儿童手机响了起来。恭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看来电显示,恭平发现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干吗不接?”汤川问道。

  “家里人跟我说,看到陌生号码,就不要接听。”

  “嗯?来电号码不会是090xxxxxxx吧?”汤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的数字。

  恭平一愣。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说:“一点儿没错。”

  “既然是这号码,那就没问题了。这电话是打给我的。”汤川从恭平手里夺过手机,泰然自若地接起了电话,“喂,我是汤川……嗯,我没事。之后查明些什么没?”

  汤川一边讲电话,一边起身走出了房间。

  搞什么嘛,擅自乱用别人的手机——恭平嘟着嘴,起身走到门口,稍稍把门打开了条缝。

  汤川背对着房门,正在讲电话。

  “……这么回事啊?荻漥是吧……嗯,恐怕是的。跟我猜想的一样。那家人肯定有问题……嗯,那就麻烦你了。”

  恭平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坐回到之前的位置上。和昨晚一样,他的身子再次颤抖了起来。

  那老师已经觉察到了——恭平的脑海里,再次回荡起了重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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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7:16 | 显示全部楼层
41

  一连住了六天,做些什么饭菜才有新意这问题,也成了一件伤脑筋的事。成实刚把那些和昨晚大致一样的饭菜放到桌上,汤川便走进了宴会间。

  “嗯,谢了。”

  “您辛苦了。汤川先生您今天也去调查船上了?”

  汤川点点头,在坐垫上盘腿坐下。

  “他们也算是做好准备,可以动手实验了。照这样下去,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去。”

  “您还准备在这边住一阵子?”

  “谁知道。要是DESMEC的人能动作快点的话,倒也花不了几天时间。”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恭平走进了宴会间。他手里端着一碗猪排饭,像往常一样,在汤川的对面坐下了身。

  “你的饭菜看起来也依旧挺可口的啊。”

  “我不是说过的吗?你要是想跟我换,我随时乐意。”

  汤川哼了一声,看了看成实。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从明天起,我想吃和他一样的饭菜。”

  “哎?可他吃的是我们家的晚饭……”

  “没事。放心,我不会拿这事当借口,让你们给我在住宿费上打折扣的。”

  成实把手放到膝盖上,垂头丧气地说:“真是抱歉。每天都吃一样的饭菜,确实也让人觉得挺腻味的。但我们也已经尽力了。”

  汤川苦笑着拿起筷子。

  “我没说我吃腻了。就算天天吃,我也不会对这里的海味感到腻味的。只不过,有时我也想重温一下家的味道啦。”

  成实看了汤川一眼,说道:“您的意思是说,尊夫人亲手烹制的饭菜吗?”

  汤川耸了耸肩,说:“不好意思,我还没结婚呢。所以呢,刚才我说‘家的味道’,其实指的是我自己动手做的饭菜。不过,在你们这里的厨房里自己动手做饭的话,感觉上也会稍稍有点不同。这些饭菜都是你动手做的吗?”

  “我有时候也会帮忙做些,但大多数还是我母亲做的。要是忙不过来的话,我们也会请个厨子过来。”

  “是你母亲做的啊……”汤川用筷子夹起一块鱼冻,说道,“她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好。之前她是不是专门去学过烹饪?”

  “我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小吃店里干过。或许,她的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吧。”

  “哦?是东京的小吃店吗?”

  “听说是的……”

  “嗯,我也听说过的。”恭平边吃边说,“她就是在那里见到姑父的吧?”

  “你姑父?照这么说,这里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在东京的那家小吃店认识的?”汤川先看了看恭平,又看了看成实,感觉就像是在确认一样。

  “是啊——对吧?”恭平也向成实问了一句。

  “嗯,似乎是的。不过我也不大清楚具体的情况。”

  “嗯。这些事毕竟都发生在你出生之前。”

  “那家店做的是这边的口味。”

  “这边的口味?”

  “他们家从这边进鲜鱼,然后做成菜。是我爸告诉我的。”

  “是吗?”

  听到汤川的问话,成实难以否认,只好回答了一句“似乎是的”。一阵莫名的不祥预感,开始充斥在了她的心头。

  “原来如此,是家乡土料理店啊?对于那些背井离乡,到大都市去工作的人们来说,也是家难得的饭馆呢。这里的老板当时大概也是思乡心切,所以才会在那家店里遇上他命中注定的爱人啊。”

  “感觉应该也没那么夸张吧。”

  “除了你爸之外,应该也有不少人常去那家店的吧?你有没有听你父母聊起过这方面的事?”

  “呃,这个嘛……”成实起身准备离开,“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们似乎也很少会在我面前提起。”她的笑容很别扭。

  请慢用。

  说完,成实便逃也似的走出了宴会间。

  走过大堂时,看到墙上挂的那幅画,成实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想起了昨晚汤川说过的那些话。那位物理学者已经觉察到,这幅画画的,就是东玻璃的景色。此外,还有刚才他提的那些个问题。成实感觉有些后悔。或许,其实自己不该在汤川面前提起节子曾经在小吃店工作过的事。

  汤川到底知道些什么?他到底都发现了些什么?他在警视厅里的那位叫草薙的朋友,又跟他说过些什么?

  拖着沉重的心情,成实迈步向厨房走去。就在这时,前台柜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成实的心咯噔一跳,紧接着,她又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成实想起上次草薙打电话来时的情境。

  成实感觉就像是有口痰卡在喉咙里一样。她干咳了一声,接起电话说道:“喂,这里是‘绿岩庄’。”

  “喂?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川畑家吗?”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对方说话的感觉似乎很有礼貌。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稍稍顿了顿,说道:“我叫小关。小关玲子。请问川畑成实小姐是否在家?”

  听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成实赶忙开始回忆了起来。没到三秒,她便已经回想起了小关玲子的面容。

  “玲子……你怎么会打电话来的?是我啊,成实。”

  “啊。”对方惊呼了一声,“果然没错。刚听到你声音的时候,我就猜想会不会是你呢。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嗯,还行吧。”

  听到打电话来的是初中时候的同学,成实的精神一下子便振奋了起来。但随即,她的心里又刮过了一阵不祥的风。时隔这么久,小关突然打电话过来,她到底想说什么?

  “咱都快有十年没见了吧。我一直还想着要给你打电话联系一下的呢。结果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了,最后都没打成。我现在在一家4S店里上班,平日里也挺忙的。”

  “嗯,这不挺好的吗?”成实随口应答着,心里不禁感觉到一阵焦躁。之前,两人一直都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所以彼此间才没有相互联系。那么,今晚让小关打电话过来的契机又是什么呢?

  “成实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既然还在家里,那你应该还没结婚的吧?”

  “嗯,我在家里帮忙。”

  “这样啊。你知道吗?直美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而且听说她丈夫还是挺糟糕的。”

  两人开始讨论起了那些初中时和两人同在一个小组的朋友们的话题,彼此聊了一些那些朋友们的近况。虽然这些事聊起来倒也挺让人开心的,但成实却无法集中精神。她一直很想知道,玲子为何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来。

  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玲子突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样?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啊?”

  “奇怪的事?”

  “什么都行啦。身边发生的什么令人惊讶的事都可以的。”

  成实感觉玲子的这问题有些不大对劲。

  “没什么啊,也就跟往常一样。”

  “哦?那,你跟我一样呢。啊,都已经这么晚了。抱歉,打搅你做事了吧。”

  “没事的。我手上的活儿刚好停下。”

  “那就好。嗯,那下次咱再聊吧。对了,还没问你手机号码呢。”

  成实和玲子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下手机号码。就在成实以为对方差不多也该挂电话的时候,玲子突然犹豫不决地说了一句:“我说,我记得是在荻漥的吧?”

  “哎?”成实心里咯噔一跳,“什么?”

  “成实你们家当时是住在荻漥站附近的吧?”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这事来,所以就顺便问一句罢了。嗯,那就下次再聊啦。”

  “嗯。”听到对方挂断了电话,成实也放下了手上的听筒。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毫无疑问,肯定有人去找小关玲子问过情况了。而且,对方问的问题,肯定是川畑成实初中时家住哪里。如果问这问题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么玲子应该也不会特别在意的。正因为问的人不是普通人,所以玲子才会特意打电话给自己的。自打念初中时起,玲子就是这么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

  警方已经有所行动了。他们似乎准备调查一下川畑成实住在荻漥时的情况。

  成实感觉两腿一阵发软。她甚至无法站稳,只能在柜台旁蹲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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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7:47 | 显示全部楼层
42

  抵达麻布十番站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都已经这么晚了,估计店里的客人也不会太多了。“KONAMO”的打烊时间是夜里十点。

  走近那栋楼,草薙抬头望了望那架外挑式的楼梯。一对貌似情侣的男女正从店里出来。等他们下了楼之后,草薙才开始顺着楼梯往上爬。

  草薙打开店门,朝店里看了看。收银台旁的年轻店员似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把话给咽了回去。看样子,他似乎还记得草薙。

  “真是抱歉,我又来打搅了。”

  没事。说完,年轻店员瞟了一眼里屋。室井雅夫围着一条红色的围裙,正朝着草薙走来。

  “我这里的事马上就做完了,能请您稍微等我一下吗?”

  “嗯,您不必管我。”草薙在身旁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店里还剩下三组客人。看起来,三组客人似乎全都是些公司职员。每张桌上,都摆满了生啤的瓶子和酱碟。

  草薙回忆起了之前给汤川打的电话。今天他和汤川总共通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是傍晚时草薙打给汤川的。上次打电话时汤川告诉了草薙一个手机号,说是如果要找他就打这个号码。看样子,那手机估计是个经常会和他在一起的人的。草薙试着打了一下。响了几声接通音之后,接电话的人果然是汤川。

  草薙告诉汤川,在川畑重治单身前往名古屋任职的期间,节子和成实似乎是住在荻漥。至于仙波英俊的犯案场所,之前通电话时草薙便已经对他提起过了。

  “这可就有趣了。不管是从时间上来看还是从地点上来看,川畑母女和仙波案件都大致发生在同一坐标上啊。”汤川用他独有的方式发表了看法。

  “我这边没法查明川畑一家的现状。你那边能不能查明他们家与仙波之间的关系呢?”

  “我也说不清,不过可以试试。仙波的妻子和川畑重治是老乡,单纯地去考虑的话,两人彼此认识的可能性也很大。但从刚才听说的情况来看,仙波案件发生的时候,川畑重治应该不在东京。如此看来,或许川畑节子和仙波之间也有联系。”

  “很有可能。川畑的老婆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以为她是个土里土气的大婶儿,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她平常虽然很少化妆,却感觉丝毫没有半点乡土气息。而且,她的样子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的多。据说她很早就离开家了,结婚前一直独自在东京闯荡。”

  “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东京闯荡……不会是在风月场所里上班吧?”

  “就算不是在风月场所,她上班的时候面对的肯定也是各种客人。”

  “OK,那就拜托你了。”说完,草薙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两小时前,汤川又给草薙打来了一通电话。

  “听说是在一家小吃店里上班。”刚一接通,汤川便劈头来了一句。

  “小吃店?”

  “结婚之前,节子在东京的一家小吃店里上班,而且她似乎就是在那里遇到川畑重治的。那家店似乎还是一家玻璃浦风味的小吃店。估计当时重治也是想尝尝家乡菜,所以才会跑到那家店里去的吧。”

  “家乡菜啊……”草薙跟着念了一句。突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啊了一声。

  “怎么?”汤川问道。

  草薙舔了舔嘴唇,说:“虽然没你那么厉害,不过有时我也会幡然醒悟到一些事的啦。”

  “哦?那我可真要听你说说了。”

  “等确认过之后,我会告诉你的。”说完之后,草薙便挂断了电话。草薙本想立刻就到“KONAMO”来一趟,但因为从时间上看,那时店里的客人应该会很多,所以草薙才一直等到了现在。

  室井雅夫一边脱下围裙,一边向着草薙走来。

  “让您久等了。”

  “老是跑来打搅您,真是抱歉。昨天我听说了一些事,所以就想过来向您确认一下。”

  “呃,是什么事?”

  “昨天您说过,已故的三宅小姐和仙波英俊经常会到做家乡菜的菜馆里去的吧。照这么说,他们去的会不会是玻璃风味的菜馆呢?”

  “玻璃?”室井手扶额头,稍稍想了一阵。之后,他使劲儿一拍大腿,说道:“对。银座那边是有一家玻璃风味的菜馆,他们两人确实经常会到那里去。那次仙波给带的土特产,好像就是干面之类的东西。”

  “干面?不会是海藻乌冬面吧?”草薙问道。和汤川通过电话之后,草薙便立刻上网查了一下玻璃的土特产。

  “啊,对对。就是那东西。”室井的表情骤然间变得开朗了起来。

  毫无疑问,仙波英俊一定也经常会去川畑节子上班的那家店。不光只是仙波,被他杀掉的三宅伸子也可能认识节子。

  就在这时,有人给草薙的手机发来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内海薰。打开短信一看,草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短信里写着:我找到仙波入住的那家医院了。我马上回去。

43

  成实一边犹豫,一边挪动着脚步。自己该怎样开口呢?虽然心里还没想好,但成实还是探头朝厨房里看了看。节子正独自在厨房里磨着菜刀。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是十点过了。

  “妈。”成实一咬牙,叫了节子一声。

  或许是太过专心的缘故,节子似乎根本就没发现成实已经走进了厨房。她一脸惊愕地抬起头,说道:“啊,吓我一跳。”

  “爸呢?”

  “嗯?大概泡澡去了吧。”

  果不出所料。当然了,一切其实全都是成实计算好,故意等到这时候的。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听成实这么一说,节子放下了手里的菜刀。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困惑。相反,她却是一脸冷冰冰的表情。看起来,她似乎早已猜到女儿要问的是什么事了。

  “什么?”节子轻声问道。

  “刚才我一个初中同学打电话过来找我闲聊了几句。聊到最后,她问起了我有关荻漥的事。”

  “荻漥?”节子皱起了眉头。

  “她问我说,念初中的时候,我家是不是住在荻漥。至于为什么会问这事,她却没有作过什么解释。不过我也大致猜到些了,她突然打电话给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

  看到节子那种死心放弃的目光,成实感觉心中一沉。这绝不是自己多虑。绝望的感觉,突然笼罩在了成实的心头。

  她拼命告诫着自己别哭,开口说道。

  “我觉得,大概是有人找她问过,念初中的时候川畑成实住在什么地方。而找她询问的人,估计是个警察。所以她才会如此在意,特地打电话来给我。”

  “你怎么知道?”节子的脸上露出了生硬的笑容,“她也可能是突然一下子想起你来,就打电话来找你聊聊的啊?”

  成实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时机也太巧了吧。”

  “时机?”

  “我听西口说过,那位被杀的冢原先生,生前曾经是东京的刑警。而且还是负责调查杀人案件的搜查一课的人。”

  之前那生硬的笑容一下子便从节子的脸上消失了。她问道:“那又怎样……”

  “那次事情后,汤川先生又问了我些别的事。他说,之前曾经有人在东玻璃的别墅地看到过冢原先生,又说那里是冢原先生当年亲手逮捕的一名杀人犯的家。汤川在警视厅搜查一课里有个朋友,我估计他就是从他那个朋友那里听说的。而他说的那个杀人犯……恐怕就是那个人吧。”

  “成实。”节子的目光突然变得严峻起来,“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不许再提那事了。”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警视厅确实已经采取行动了。他们正在调查我们的情况。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吧?把真话告诉我吧。冢原他来咱家干吗?那天夜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爸当时在干吗?”

  节子一脸苦闷的表情,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成实两眼盯着母亲,重复了一句“告诉我吧”。

  过了一阵,节子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抬起了头。可是,还没开口,她又突然睁大了眼睛。她的目光,正盯着成实的身后。

  成实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重治穿着汗衫,肩上搭着一块毛巾,右手拄着拐杖,就站在成实的身后。

  “说这么大声,怕外边的人听不到吗?”重治缓缓地说道。之后,他拄拐杖走进屋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乌龙茶,倒了一杯,美美地喝了一口。看样子,他似乎并没有听明白成实母女俩的那番对话。

  节子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成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乌龙茶之后,重治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大概,这事已经瞒不住了吧。”

  成实看着父亲的脸说:“瞒不住?”

  “老公……”

  “你闭嘴。”重治打断了节子的话,冲着成实微微笑了笑,“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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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44

  刚一走进约好的西餐厅,草薙便看到内海薰坐在最里边的桌旁。他抬手制止了向他走来的店员,朝着内海薰所在的那张桌子走去。

  内海薰正在玩手机。看到草薙,她合上手机,看了看周围,冲着草薙开了口。

  “抱歉,我忘了这里是禁烟席。要不咱换个座位吧?”

  “不,不必了。跑去打听了这么久,估计你也挺累了。今晚就照顾一下你吧。”

  服务生走到两人身旁。草薙连菜单都没看,直接跟服务生说他自助。内海薰的面前,早就已经放着一套咖啡杯碟了。

  草薙从自助饮品吧前端来一杯咖啡,再次在内海薰的对面坐下了身。

  “报告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吧。你是怎么找到的?”

  “用正常手段找的。我挨个儿到调布站周围的医院去询问。不过那附近具备有住院条件的医院倒也不算很多。找到第五家医院时,我给接待处的女子看过冢原先生的照片,对方就告诉我说照片上的那人曾经到他们医院去过几次。”

  “干得漂亮啊。那是家怎样的医院?”

  内海薰翻出了医院的宣传册。医院的名字,叫做“柴本综合医院”。

  “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综合医院。这家医院的特色,是他们的善终服务。”

  “善终服务……”

  内海薰指着宣传册说道:“指的就是缓解治疗诊楼。缓解的对象,自然就是病痛。正常情况下,住这家医院的人,大多数都是些癌症晚期患者。”

  草薙把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桌上,说:“仙波得的是癌症?”

  “今天我去的时候没见到院长和仙波的主治医师,具体的情况还没打听到,不过听护士说,仙波接受的是善终服务。既然接受的是善终服务,那么就算他的病情不是癌症晚期,状态也基本上差不多了。不过那护士却没有告诉我仙波得的是什么癌。”

  “你见到仙波没有?”

  内海薰摇头。

  “下午六点以后,医院就禁止家属以外的人去探病了。不过当时医院似乎把冢原先生看做了仙波的家属,允许他在下午六点以后去探病。据接待处的女子说,仙波的住院费用什么的基本都是冢原先生掏的钱。”

  “冢原先生和那家医院有什么关系吗?”

  “不清楚。护士们倒是看见过好几次院长和冢原先生两人亲密交谈。”

  草薙喝了一口味道淡得不能再淡的咖啡,沉吟了一阵。

  “或许你猜得没错,这大概是家和冢原先生有些私交的医院。问题的关键,在于冢原先生为什么会如此照顾仙波。他不光找到了居无定所的仙波,甚至还出钱让仙波去医院里接受治疗——如果没什么特殊理由的话,一般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深有同感。”内海薰向草薙投来严肃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犹豫和疑惑。

  草薙抱起两手,把背靠到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内海。

  “看样子,你心里已经有谱了啊?你这表情,感觉就像是已经有所猜测了一样。”

  “草薙先生你难道就没有任何的猜测吗?”

  草薙哼了一声。

  “要在我面前卖关子,你还差得远呢。你要是有什么猜测的话,那就赶紧说吧。”

  “我可没有卖关子。正如多多良管理官说的那样。冢原先生大概一直在为仙波一案的事耿耿于怀。虽然仙波最终被捕,案件似乎也就此告终了,但其实,一些重要的真相或许依旧还没能查明——或许,冢原先生当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草薙把抱在一起的手放到桌上,低下头翻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后辈女刑警。

  “什么重要的真相?话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不如就彻底说开了吧。”

  内海薰看了看周围,瘪起嘴摇了摇头。

  “我可不会随便说些毫无根据的话。”

  草薙苦笑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人中。

  “的确,警视厅的人,确实不能随便信口开河。但如果我手上有这样一份情报的话,就不知道情况会怎样了。”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嗓门说,“我查到川畑重治的老婆和女儿以前住在哪里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地址,不过距离那地方最近的车站,就是荻漥站。”

  内海薰那双长长的眼睛一下子便睁大了起来。目光也变得更加有神了。

  “川畑一家和那起十六年前的案子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这或许就是你说的所谓‘重要的真相’了吧。那么,两者之间到底有何联系呢?”草薙微微一笑,“关于这个问题,眼下暂时还是不说为妙。”

45

  恭平拼命地挖着眼前的泥山。可不管怎么挖,泥巴总会不断地隆起。而且隆起的势头还越来越强。

  泥巴的高度终于超过了恭平的身高。紧接着,它的形状开始变化成人形。恭平拔腿想逃。他知道,泥人会来追赶自己。可他却迈不开腿。无奈之下,恭平只好蹲下身去,仰起头朝向着泥人。恭平知道,泥人长着一张可怕的脸,所以他紧紧地闭起了眼睛。泥人把脸贴到了恭平的脸上,恭平立刻感觉到呼吸困难。即便如此,他依旧紧闭着双眼。决不能睁开眼睛——

  恭平再也憋不住,重重地呼了口气。泥浆贴在脸上的感觉突然一变,似乎脸上贴着的东西,要比泥浆柔软许多。

  恭平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被窝里,头已经从枕头上滑了下去,脸则深埋在被窝里。幸好,只是个梦。

  恭平缓缓爬起身来。睡衣已经被汗水浸得濡湿。

  他昏昏沉沉地从桌上抓起手机。一看时间,恭平吓了一跳。马上就要到上午十一点了。自打来到这里之后,恭平还是头一次起这么晚。

  恭平换过衣服,离开了房间。肚子感觉有些饿。坐着电梯下到一楼,恭平本打算去宴会间,但走了两步,他便停下了脚步。都已经这时候了,估计汤川早就吃过早饭了吧。

  恭平横穿过大堂,向着姑父他们的房间走去。走廊上,传来了姑父他们屋里的说话声。恭平愣了一下,呆站在了原地。前天夜里的事,再次在他的脑海里苏醒了过来。那老师已经觉察到了。重治的声音依旧还萦绕在他的脑中。

  恭平蹑手蹑脚地走到姑父他们屋的门外。就在他准备把耳朵凑到门外去偷听一下的时候,只听屋里有人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恭平又一愣。这声音,很像一个他熟识的人的声音。可那人不可能会到这里来的啊。

  “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这一次,响起的是重治的声音。

  “呃,也没必要向我道歉吧。”

  错不了的。恭平一把拉开了拉门。

  重治和节子并排坐在屋里,两人都是一脸惊讶的表情。那个面对着他们夫妻俩的人也扭过了头来。是恭平的父亲敬一。敬一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身旁还放着一只旅行包。

  “恭平……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老爸,你跑这里来干吗?”

  “我跑这儿来干吗?自然是来接你走咯。”

  “大坂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我妈呢?”

  “事情还没办完。你妈还在大坂。所以呢,我准备接你一起去大坂。”

  “让我也跟着到大坂去?”恭平一脸困惑地说。

  “对。眼下事情也没之前那么忙了,估计我和你妈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宾馆里了。还有,恭平你也差不多该动手好好做作业了吧?有我和你妈在你身边,估计你还会自觉一点。”

  恭平回望了一下父亲的脸。他总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父亲大老远地跑来接自己过去,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到底是为什么?恭平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害怕,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回答。

  “要立刻动身去大坂吗?”

  “不,这个嘛……”敬一看了一眼重治和节子,之后又扭头望着恭平,“也不需要立刻动身。估计晚上才会出发吧。嗯,也可能会明早起程。”

  “明早?”

  “我还有些事要办。我在另一家宾馆里订了房间,你跟我一块儿搬过去吧。”

  “为什么?住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抱歉,恭平。”节子冲着恭平笑了笑,“我们这里有点不大方便。”

  “抱歉。”重治也跟着说道。

  嗯?恭平点点头,关上了拉门。他穿过走廊,来到大堂里。看到大堂墙上的列车时刻表,恭平停下了脚步。疑问突然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想要在这时候到达玻璃浦,父亲要几点离开大坂呢?虽然恭平也不大清楚,但想必一定得坐清早就发车的新干线才行。老爸这一大清早地急忙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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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9:09 | 显示全部楼层
46

  内海薰的爱车是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上头虽然说过,让她尽量不要在搜查的时候驾驶自己的车出行,但内海薰却毫不在乎。草薙自己也一样,所以他也懒得提醒她。非但如此,今天出门调查的时候,草薙还让她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下了调布匝道后,往前开了十分钟左右,那家医院便出现在了眼前。医院里,有一栋奶油色的矮楼和一栋灰色的高楼。内海薰说过,灰色那栋楼,就是善终服务的大楼。

  在停车场停下车,两人从正面玄关走进了大楼里。楼里开着空调,感觉很舒服。候诊室里安置着些长椅。一眼望去,长椅上大概总共坐了个十来人的样子,却不清楚那些人是否全都是患者。

  内海薰向着问询处走去。出发之前两人就已经打电话确认过,知道院长今天会到医院里来。问题的关键,就是对方愿不愿意和他们见面了。

  问询处的小姐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就把听筒递给了内海薰。内海薰扭头望着草薙,接过听筒,却不知在跟对方说些什么。

  挂断电话之后,内海薰和问询处的小姐说了几句,走回到了草薙身旁。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放下了悬着的心。

  “院长说愿意和我们见面。他的办公室在二楼。”

  “你似乎和他在电话里聊了几句?”

  “他说他今天很忙,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急事,就让我们改天再来。”

  “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跟他说,我们想找他打听一下有关冢原先生的情况。果然,院长的确认识冢原先生。他还问我冢原先生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冢原先生已经被人给杀了?”

  “似乎是的。我告诉他说冢原先生已经过世了。听过我说的话之后,他似乎很吃惊,说既然如此,他也想找我们询问些情况。”

  “既然还不知道冢原先生已死,那也难怪他会吃惊。好了,咱们快走吧。”

  两人顺着楼梯来到二楼的走廊上。事务局旁边的一间房间外,挂着院长室的牌子。草薙敲了敲门,就听屋里有人说了声“请进”。

  草薙打开房门,屋里站着一位一身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初老男子。男子身材魁梧,短发之中混杂着几根银丝。那双眼镜镜片背后的眼睛,看起来感觉稍稍有些斜视。

  草薙出示了一下警徽,之后便立刻掏出名片,自我介绍了一下。院长也递上了名片。名片上写着:柴本综合医院院长柴本郁夫。

  屋里放着几样简单的会客桌椅。听到院长劝坐,草薙二人在沙发上坐下。

  “冢原先生去世了?这事可真是让人吃惊。是什么时候的事?”柴本看了看面前的两名刑警。

  “五天前,有人在玻璃浦发现了他的尸体。”

  “玻璃浦?怎么会跑那地方去的……”

  “这边的报纸应该还没有报道过这件事,当时,有人发现他倒在岩石地里。至于这是否是一起案件,目前还不太明确。”为了不让对方心存戒备,草薙故意如此说道。

  “是吗?不过这样的话,似乎有点麻烦啊。”院长自言自语道。

  “麻烦?怎么个麻烦法儿?”

  “啊,也没什么,我是说我们这边的事。那,两位到底想找我打听些什么呢?”

  草薙挺直后背,正面看着柴本的眼睛。

  “我们听说,仙波英俊就住在贵院里。而当时帮他办理住院手续和担负住院费用的人,就是冢原先生。这不过只是我们的一点猜想,不知道实情是否如此?”

  柴本的表情虽然带着一丝困惑,却并没有显露出半点的惊讶。他立刻便轻轻点了点头。

  “对,您说得没错,仙波是住在我们医院里。”

  “他是什么时候住进贵院的呢?”

  “大概是在四月底的时候吧。”

  草薙点点头。从五月份起,煮饭赈灾的志愿者们就再没有在上野公园里看到过冢原了。这一点和之前草薙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完全一致。

  “恕我冒昧,请问您和冢原先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柴本默默地想了片刻,之后缓缓开了口。

  “二十多年前,我们医院曾经出过一次因医疗事故引发的骚动。虽然当时是因为医师的错误判断造成了患者的死亡,但院方却从中掺了一脚,掩盖了整件事情——当时,有人从内部检举告发了这件事。本来,想要证实一起医疗事故是件很难的事,但当时的情况却完全相反。泄露到外边的,全都是些对院方不利的材料。院方拼命想要证实自己的清白,可不知为何,关键的证据却莫名其妙地丢失了,院方也彻底被逼上了绝路。当时的院长就是我的父亲,连日的审问,让他心力交瘁,日渐瘦弱。”

  当时,把医院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人,就是冢原正次。他不断地向人询问情况,最终查明了内部告发者究竟是谁。这个内部告发者,其实就是当时参与了手术的一位老护士。据那位老护士本人说,她一直对医院给她待遇感到不满,所以才准备在退休前给院方找点麻烦。

  “此事的动机虽然幼稚,但当时医院确实被逼到了困境中。如果不能查明真相的话,那么即便对方没有起诉,医院的声誉也会无法避免地降低。”柴本平静地总结道。

  “因为冢原先生对贵院有恩,所以在他带着一名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前来就诊的时候,贵院也无法拒却。是这么回事吗?”

  柴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愕然的表情,但随即,他便微微笑了笑。

  “如果不是冢原先生出马的话,估计是很难说服事务局的那些家伙的。”

  “关于仙波本人的情况,冢原先生当时是否曾和院方说过呢?”

  “他并没有详细地说过,只说仙波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所有的住院费用,都是由冢原先生担负的吗?”

  “对,因为仙波本人身无分文。”

  “刚才您说的困扰,指的就是这事吗?”

  “嗯,对的。”

  “那仙波的病情到底如何呢?我们听说,他现在正在接受善终治疗服务?”

  柴本皱起眉头,瘪着嘴说:“身为医生,本来是严禁对他人透露有关患者的病情的,但眼下这情况,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正如您所说,他现在住在缓解治疗大楼里。他得的是脑肿瘤。”

  “脑……”草薙感到有些意外。听说是癌症晚期,他本以为仙波患的是胰腺癌或者胃癌之类的。

  “是恶性肿瘤吗?”内海薰插嘴问道。

  柴本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冢原先生带他来的时候,他的病情就已经很严重了。虽然勉强还能走,却必须得有拐杖支撑着。而且营养状况也很糟,整个人都已经很衰弱了。听冢原先生的意思,估计那些流浪汉朋友也照顾过他,但如果冢原先生发现得再晚上一个星期的话,估计他就很危险了。”

  这些情况,光是听一听,都会让人感觉心情沉重。

  “那,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呢?”

  柴本耸了耸肩。

  “有的话,我们就不会让他住到那栋大楼里去了。他的情况根本就无法进行手术,不,不如说是即便做了手术,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草薙叹了口气,探出身子说:“现在仙波他的神智还算正常吗?”

  “那得看情况。两位打算见见仙波本人?”

  这其实才是草薙他们到医院来的根本目的。草薙立刻回答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

  “请两位稍等片刻。”

  柴本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打了个电话。稍稍聊了几句之后,柴本手握着听筒看了看草薙他们。

  “护士说他今天的状态还算不错。如果两位现在能去见他的话,那么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拜托了。”草薙说道。

  柴本点点头,又在电话里说了两句之后,放下了听筒。

  “缓解治疗大楼的三楼有间会客室。请两位到那边去稍等一下吧。”

  “好的。”说完,草薙和内海薰便一起站起了身。

  两人离开院长室,下到一楼,向着缓解治疗大楼走去。看起来,感觉缓解治疗大楼还要稍微新一些。从自动玻璃门口走过,周围立刻变得一片寂静。两人在大厅里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值班室和询问台,只是放着一只形似树木的金属物。依照说明上的说法,这东西的含义,大致就是轮回转世的意思。

  坐电梯上到三楼后,两人按照墙上区划图的指示,沿着走廊往前。来到写着“会客室”字样的房间外,看到一名身穿淡粉色护士服的护士正站在门口。虽然身材娇小,看起来很年轻,但那护士起码也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两位是从院长室过来的吧?”护士问道。她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安西”二字。

  “对。给您添麻烦了。”

  草薙本打算出示一下警徽,但安西护士却摆了摆手,告诉草薙没这必要。她的嘴角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请两位进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患者带过来。”

  “啊,好的。”

  看着安西护士走开之后,草薙二人走进了会客室里。会客室里放着两张小小的桌子,桌子周围围放着几只钢管椅,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草薙在身旁的一只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里没有半点的装饰,让人感觉有些冷清。唯一一样挂在墙上的物品,就是一只圆形的时钟。草薙甚至能够听到秒针跳动时的声音。

  “真够安静的。甚至让人感觉这里的时间是不是和外边不大一样呢。”

  “他们大概是故意搞的吧。”

  “故意的?为什么?”

  “这个嘛——”内海薰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她便接着说道,“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嗯……”草薙点点头,把背脊靠到椅背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两人一阵沉默。过了一阵,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响动。那声音听起来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一样。草薙仔细听了一阵,发现那声音是脚轮在地板上滚动时发出声响。

  声音在门外戛然而止,随即,房门便被人给推开了。安西护士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边,坐着一名瘦弱不堪的老人。皱巴巴的皮肤感觉就像是直接粘在骨头上一样,甚至就连头骨的形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老人的脖颈细得就如同被揪光了羽毛的鸡脖子一样,而那套宽松肥大的病号服衣袖下露出的手,也同样是枯瘦如柴。

  草薙和内海薰站起身来。安西护士把轮椅推到两人面前,踩下了轮椅脚轮上的刹车。

  老人正面看着两人,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眼睛,还会不时地转动一下。草薙弯下腰去,盯着老人的眼睛看了一阵,说道:“请问是仙波英俊先生吧?”

  老人点点头,回答了一声“对”。那声音虽然有些嘶哑,却很清晰。

  草薙掏出警徽,给老人看了一下。

  “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您是否认识冢原正次先生?”

  仙波连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认识”。草薙正视着老人的脸,说道:“冢原先生他已经去世了。”

  仙波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突然睁大,黑色的眼珠盯着半空。尽管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血色,但眼角却骤然地泛起了红。他轻轻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在那里?”

  “就在几天前。地点是玻璃浦。”

  “玻璃……”仙波不住地睁合着两眼,每一次,他脸上的皱纹都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过了一阵,仙波“哦”了一声。尽管如此,他的姿势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但冢原先生很可能是被人杀害的。有关这一点,您是否有什么猜测呢?”

  仙波的眼睛虽然望着草薙,但目光的焦点却明显不在草薙身上。得知冢原的死讯之后,仙波内心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仙波先生,您知道冢原先生去玻璃浦干什么吗?玻璃浦那地方,似乎离您太太的娘家挺近的啊。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有什么联系呢?”

  仙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感觉他虽然似乎是想自言自语些什么,但又有些像是在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说。

  就在草薙开口准备重复一遍自己刚才的话时,仙波突然轻轻偏了偏头。之后,他又稍稍抬了一下左手。看到仙波的动作,安西护士赶忙把耳朵凑到了仙波的嘴边。接连点了两三下头之后,安西护士冲着草薙他们说了一句“请两位稍等片刻”,之后便匆匆走出了会客室。

  安西护士离开之后,仙波便闭上了眼睛。看到他似乎没有回答自己提出的其他问题的意思,草薙也就再没多问。

  过了一阵,安西护士拿着张纸回到了会客室里。她和仙波轻声说了几句之后,便把手里的那张纸递给草薙。

  那是一段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报道日期是七月三日,内容则是有关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相关说明研讨会征募与会者的事宜。

  “玻璃的大海,”仙波突然开口说道,“对我来说,就是个宝贝。所以,我和冢原先生商量,说我很想知道那片大海未来将会变得如何。”他咬着牙,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接着说,“冢原先生当时说,他愿意代替我去看看情况。所以,他才会到玻璃浦去的。”

  “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他到玻璃浦去,难道就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了吗?”

  仙波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

  “没有了。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了。”说完,仙波再次偏了偏头,稍稍抬起了右手。安西护士见状,立刻便放开了轮椅的刹车。

  “请您稍等一下,我们还有些话……”

  “抱歉,患者现在感觉很累。”安西护士推动了轮椅。

  草薙和内海薰两人对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两人离开大楼,向着停车场走去的时候,草薙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号码是公用电话。刚一接起来,就听对方说了句“我是汤川”。

  “怎么了?你查明凶手是谁了?”草薙问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

  “刚才,旅馆里的人跟我说,让我尽快搬离这家旅馆。原因据说是川畑夫妻准备离开玻璃浦一段时间。”

  “喂,他们这莫非是……”

  “对。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向警方自首了。”

47

  西口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一样,不停地来回踱着步。突然间,他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看表。从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来看,此刻和他上一次抬手看表之间,就只相隔了两分钟。西口挠了挠头,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脖颈上的领带早已松开,而上衣则依旧放在“绿岩庄”的大堂里。

  此刻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稍过几分。太阳几乎就正正地悬在头顶。天空上万里无云,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着地面。换作平常的话,西口早就躲进开着空调的屋里去了,但现在,他只要一进屋,就必须面对川畑一家了。如此尴尬的气氛中,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面对他们。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一阵引擎声。几辆巡逻车结伴驶上了坡道。队列之中,还有一辆面包车。尽管所有警车都点亮了警灯,却没有任何一辆车子鸣响警笛。因为根本就没这必要。

  打头的一辆警车驶入了院内。其余的警车则全都停到了路边。

  那辆打头的警车停了下来,矶部和两名部下下了车。西口冲着几人行了个礼。

  “嫌疑人呢?”矶部问道。

  “就在里边。”

  “他们承认是他们杀的人了么?”

  “杀人……他们说是他们无意间导致被害者身亡的。”

  矶部不满地撇了撇嘴,说:“共犯呢?”

  “据说川畑太太也帮忙处理了下尸体。”

  “他女儿呢?”

  “她……他女儿似乎并不知情。”

  矶部撇着嘴哼了一声。那表情仿佛是在说:这你都信?

  “出发。”矶部冲着手下说了一声,之后便迈步向着玄关走去。西口也紧随其后。

  成实是在大约一小时前给西口打的电话。当时,西口人正在东玻璃町东边的一处小车站旁独自一人嚼着鸡蛋盖饭。从一大清早起,他就一直在四处找人打听有关仙波和冢原的目击证词,结果不但一无所获,而且还搞得肚子饿得直叫。很明显,县警的人让他这么做,就只是为了不让打听的情况有所疏漏罢了。反正这种事情根本就只是白跑腿,所以干脆就让所辖警署的毛头小子去做好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看到成实给自己打来电话的时候,西口心里才会不禁感到有些雀跃。只要能和她说说话,西口便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可是,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成实的声音,却让西口感觉到有些压抑。成实说她有事想跟西口商量一下,让西口到她家去一趟,但从成实说话的语气来看,估计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事情大概还挺严重的。回答说自己马上就到之后,西口便挂断了电话。

  刚一到“绿岩庄”,西口便发现成实和川畑夫妇全都在家里等着自己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凝重的表情。

  听到西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川畑重治便沉声开了口。他说他想自首,是他导致冢原正次先生死亡的,为了隐瞒这件事,他就把冢原的尸体扔到了岩石地里……

  听完了这番出乎意料的自白,西口不由得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赶忙掏出纸笔,想要做些笔记,但两手却不停地颤抖,搞得连字都写不好。就只是写个日期,他都花了好半天的工夫。

  川畑重治很镇定。他讲述的情况不但理路整然,而且容易理解。虽然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但西口还是大致弄明白了实情的来龙去脉。听完重治的讲述,西口便立刻把情况报告给了上司元山,元山命令西口待在“绿岩庄”候命。

  看到矶部等人进屋,大堂里的川畑一家全都站起了身。重治首先低下了头,说:“真是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啊,不必起身了。川畑太太和川畑小姐也快坐下吧。”矶部脱下鞋子,走进了大堂。几名部下也跟着他脱鞋进了大堂。

  西口有些犹豫,但最后他还是决定自己就留在脱鞋处好了。回过神来,西口才发现元山和桥上都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

  “详细的细节等回到警署再说,不过,几位现在还是先大致给说明下情况吧。”矶部看着坐在藤椅上的川畑一家,说道。他身旁的野野垣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重治抬起了头。

  “这事全赖我。是我胡来的报应。”

  “胡来?”矶部问。

  “我明明知道建筑和锅炉都已经很老旧了,可我却还是没有采取任何的补救措施。这就是所有错误的开端。而那场事故,也是因为这一点而发生的。”

  “事故?你说那是场事故?”

  “是的。那是一场事故。当时我本该立刻就报警的,可我最后却做了那样的事……真的是万分抱歉。”重治低下了头。

  矶部的马脸上透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他挠了挠头,说:“能请你给说明一下情况吗?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好的。之前我也曾说过的,那天夜里,我和外甥两个人到后院去放了烟火。”

  川畑重治沉声讲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其内容大致如下:重治和恭平开始燃放烟火之前,冢原去了一趟厨房,问重治说旅馆里有没有什么烈酒。重治问他要烈酒做什么,冢原回答说是在外边住,感觉有些睡不着。听冢原说明了情况之后,重治就给了冢原一颗以前医生开给他的安眠药。拿到安眠药之后,冢原便开心地回到了房间里。之后,重治就给恭平打了电话,问恭平要不要一起去放烟火。

  到了晚上八点半,重治回到旅馆里,打电话询问冢原第二天早上打算几点吃早餐,可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其后,重治回到后院,再次和外甥一起燃放起了烟火。九点差几分的时候,两人放完烟火回到旅馆,重治再次给冢原的房间打了电话,依旧还是没人接听。重治心里犯起了嘀咕,就跑到澡堂里去看了一圈,之后又去了四楼的“虹之间”。“虹之间”的房门并未上锁,屋里也没有冢原的人影。没过多久,泽村开车送着节子回到了旅馆,重治跟两人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泽村听过事情的经过,就让重治坐到轻卡的副驾驶座上,开着车在附近找了一圈,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这些情况,都与之前重治讲述的情况一样。而事情的关键,还在之后的发展。

  泽村回去之后,节子再次在旅馆里找了一圈。她发现四楼的一间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了灯光。那间客房就是“海原之间”。打开房门,节子便发现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焦臭的气味。走进屋里之后,节子彻底被屋里的光景吓得愣住了。冢原就倒在屋里。节子立刻就把重治叫了过去。搞清楚事情的前后经过之后,重治立刻去到了地下室,停止了锅炉的工作。

  地下的锅炉房和楼顶的烟囱之间,是靠一根管道连接起来的。烟尘就是经由那根管道排出到屋外去的。管道自然是埋在墙里的,而那面墙又经过了几间客房。四楼上的“海原之间”,就是那面墙经过的几间客房中的一间。管道就从壁柜那面墙的对面经过。正常情况下,这样子应该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海原之间”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如今不光楼房老旧,而且同时还加上几年前的地震的影响,墙壁上出现了龟裂,埋在墙壁里的管道的气密性也出现了一些问题。那间房间里,经常能够嗅到一股煤烟的气味。所以,店里一般很少会让旅客住到那间客房里去的。

  当时,冢原身上穿着浴衣,倒在地上,早已没有了呼吸。可是,他的脸色却似乎有些异样。因为之前重治曾在引擎制造商手下做过事,所以他立刻就看出冢原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不知什么原因,锅炉里出现了不完全燃烧现象,而那些废气则流入了“海原之间”里,导致碰巧跑到那房间里去的冢原中毒身亡。

  那么,冢原又为何会跑到“海原之间”里去呢?照重治个人的推测,或许当时冢原发现重治和外甥两人在后院里燃放烟火,所以就想一起看看。在“绿岩庄”里,为了方便打扫,那些没有客人入住的房间,平日里是很少会锁门的。不巧的是,去“海原之间”前,冢原已经服下了重治之前给他的那颗安眠药。或许当时冢原是在观看烟火的时候睡着了,所以才没有发现废气流入了房间里。

  当时川畑一家本该立刻就报警的,但重治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他不希望这事给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这块招牌抹黑。

  重治用了一句“歹心顿起”来形容当时的自己。当时,他向节子提议,建议把冢原的尸体搬到其他地方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是很难一眼就看出其死因来的。而要是尸体身上还另有其他的伤,那么其他人或许就会以为冢原的死因在于另外的伤上。

  “当时,提议把尸体扔到岩石地里的人是我。我妻子当时有些犹豫,跟我说最好还是去报警。而我却硬逼着她帮助我把尸体搬到了岩石地那边。”

  重治把紧握的双拳放到膝盖上,讲述着当时的情况。他身旁的节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矶部却抬手制止了节子的发言。

  “川畑太太,你暂时先等一下。等川畑先生说完之后,我们还会向你询问情况的。现在先听一下你丈夫的讲述——请继续吧。”矶部催促了重治一句。

  重治干咳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当时,我和妻子两人把尸体搬出了房间。正如各位看到的,我的腿脚一直不大方便,我和妻子当时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尸体给搬到了面包车上去的。去到岩石地,确认过周围没人之后,我们就从堤坝上把尸体推了下去。推落尸体之前,我们先给尸体穿上了一件便衣棉袍。这么做,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他是在散步的时候摔下去的。出于同样的理由,之后我们又把旅馆的木屐也扔了下去。之后,我和妻子便立刻返回了旅馆。没过多久,我女儿就和那位名叫汤川的客人一起回来了。刚才讲述的,就是那天夜里我所做的一切。”说完之后,重治再次低下了头。

  矶部点点头,一边拍着自己的后颈,一边看了看自己的部下,问道:“事情的要点,你都记录下来了吧?”

  记录下来了。野野垣回答。

  “刑警先生,”重治抬起头来,“听完我刚才的讲述,或许你们应该也大致了解了,其实这事全都赖我。我妻子就只是遵从了我的命令罢了。请各位务必高抬贵手——”话只说到一半,矶部便抬起摊开的手掌,打断了重治的发言。

  “请别说些多余的话。”矶部的声音低沉而冷漠,“事情的大致经过,我已经明白了。之后,就请几位到警署走一趟吧,我们还得分别向几位详细地询问情况。虽然令千金与此事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有劳也跟我们到警署去一趟吧。”

  成实默默地点了点头。

  “由现在起,这家旅馆禁止任何无关人员入内。”矶部高声宣布道,“钥匙暂由警方保管。呃,你们这里不是还有个亲戚的孩子吗?”

  “今早他爸把他给接走了。”

  “孩子的父亲?”矶部阴沉着脸说,“把孩子给带回去了?”

  “不,眼下他们还在这边。”

  “好。麻烦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们还得找那孩子询问一些情况。另外,那位叫汤川的客人呢?”

  “汤川先生也已经搬离旅馆了。我们跟他说,我们夫妻俩有急事,需要出门一段时间。”

  “他搬到哪家旅馆去了?请你们告知。”

  矶部下令手下把川畑一家带回警署,之后又指派了警员负责保存和管理现场,并命人联系了鉴定人员。

  西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川畑一家分别被押上警车。尽管他冲着成实叫嚷说让她别担心,这并非什么重罪,但在搜查员的包围下,他甚至都无法凑近成实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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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王 Lv:17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9:44 | 显示全部楼层
48

  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恭平抬起头来,只见敬一咂了咂舌,看看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这已经是一小时内的第四通电话了。这次的电话,估计应该是由里打来的。

  “……什么?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还不清楚呢……我们现在在宾馆里。正在办入住手续,还在等消息……等消息。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从情形来看,肯定是警察——”话说到一半,敬一便扭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把嗓门压到了最低,“警察肯定会来找恭平的……由里你过来又能怎么样?你这么做,就只会让事情闹得越来越复杂……不,不是说了吗?开业的预定肯定不能更改的啦……”一边讲电话,敬一一边站起身,离开了桌旁。

  恭平用吸管啜着杯里的橘子汁。两人此刻正坐在宾馆的休息室里。这是一处露天的空间,身旁就是一个游泳池。只不过,游泳池里就只有一个带着游泳圈的五岁男孩和男孩的母亲。

  敬一走到休息室的角落里,继续讲电话。看起来,敬一是把大坂那边的事全都交托给了由里之后跑过来的。恭平也很清楚,新店开张,之前需要做的准备工作的确很多。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电话另一头的母亲此刻的焦急模样。或许,她正在为川畑一家在这种时候闹出这样的问题来而大动肝火也说不定。

  突然跑来接恭平的时候,敬一还没有把事情的真相给说出来。等到从“绿岩庄”里搬走,入住到这家观光宾馆之前,他才把真话告诉了恭平。那位冢原先生的死,是锅炉故障引发的事故。为了隐瞒事情的真相,重治和节子两人就把尸体扔到了岩石地里。

  这事早就应该去报警,不然的话,可是会引火上身的。估计这次他们是得进去蹲两天了,敬一阴沉着脸说道。

  恭平回忆起了案发后,川畑夫妇的模样。感觉他们两人的确和平常有些不同。如果说发生了敬一所说的那种事的话,那么事情也就合情合理了。

  恭平喝了一口果汁,突然感觉似乎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抬头一看,只见身旁站着的人正是汤川。

  “啊,博士。”

  “你们也到这家宾馆来了啊?”

  “我也是刚跟着我爸来的。博士你也住到这里来了?”

  “一开始,我住的就是DESMEC准备的这家宾馆。真没想到,最后我们居然是因为这种事情离开‘绿岩庄’的呢。”

  恭平抬头看着汤川说:“博士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物理学者用指尖扶了扶眼镜,说:“知道什么?”

  “那个……就是我姑父引发了事故的事。”

  汤川轻轻念了一句“事故吗……”之后他便偏起头来说道:“嗯,我倒是也有过一些猜测。话说回来,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不清楚。说是快的话,估计今晚稍晚的时候,就会出发离开这里了。”

  “是吗?”汤川点点头,“不错。你也不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汤川的这句话让恭平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他开口问道:“为什么?”

  “这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恭平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他翻起眼睛来看了看汤川。

  恰在这时,敬一打完电话,迈步向着恭平这边回来。看到敬一走来,汤川立刻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谁啊?”敬一问道。

  恭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只能怔怔地望着汤川背影渐渐远去。

49

  不管怎么改变询问的方式,成实的回答都始终一样。当天夜里,她和朋友们一起去了居酒屋。还没有离开居酒屋,她就已经得知了冢原行踪不明的消息。回家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自己屋里,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离开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锅炉出的故障。

  “那么,你是在昨天夜里才得知的这事咯?”野野垣刑警问道。

  “是的。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了。”

  “嗯——”野野垣抱起了双臂。

  “有关这一点,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啊。你们一家人不是都住在一起的吗?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觉得他们的样子有些古怪吗?”

  “可事实确实如此……”成实低下了头。

  玻璃警署的一间房间里,成实与野野垣彼此面对面地坐着。这里并非审讯室,反而感觉更像是一间会议室。重治和节子两人此刻必定正在狭小的审讯室面对着警方的严厉审讯。一想起这一点,成实就不禁感到一阵心痛。

  昨天夜里重治向自己说出一切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了成实的眼前。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说完,重治稍稍顿了一下,之后又接着说道:“明天,我准备去自首。”

  这句话差点吓得成实心脏停止跳动。虽然成实也在怀疑自己的父母或许参与了那件案子,但真正听到父亲向自己坦白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很震惊。

  怎么回事——成实觉得气氛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重治一脸死心放弃的表情,回答了成实的问题。

  那是一场事故。冢原先生的死,其实是一场事故。只不过,引发这场事故的人,就是我。虽然我也知道应该立刻去报警,但我的心里却总存着一丝侥幸的想法,所以就设法隐瞒了整件事。我把尸体扔出了旅馆。我真是做了件傻事……

  其后重治所讲述的内容,就和刚才警察去到“绿岩庄”时讲述的一样。而在面对西口的时候,重治也曾讲述过同样的话。

  “纸包不住火,迟早一天,警方都会查明真相的。而且,就这样隐瞒下去的话,我也会觉得良心有愧。虽然我也不忍心看着警察把节子带走,但只要我跟警察说节子只是照我说的去做的话,估计他们也会对她酌情减刑的。”

  成实震惊不已,同时又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为了隐瞒这起死亡事故,居然把尸体给扔了出去,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成实感觉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虽然感觉绝望,但成实却不能否认,听过重治说的话,她内心的角落也感到了一丝安心。就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冢原的死其实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复杂,只是因为设备的老旧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最后一丝万幸了。

  当然,成实也无法阻止自己另作猜测。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就只是一场事故?这些话,会不会也只是一种对真相的掩饰?可是,成实却无法问出口来。好不容易,成实才接受了重治的这番自白。而且,她也希望重治说的那番话,真的就是事情的真相。

  其间,节子一直沉默不语。成实总觉得,这并非是刚开始时重治说了一句“你闭嘴”的缘故。或许,节子其实也有她自己的想法,但她转念又想,此刻就遵照丈夫的决定好了。

  听完重治的讲述,成实并没有开口询问太多。成实问的,就只是“旅馆怎么办”“恭平怎么办”这类旁枝末节的事。这些事,重治自然早已安排妥当。他一脸寂寥地笑着跟成实说:这种会引发事故的旅馆,还让人怎么继续经营下去?

  昨天夜里,成实一直夜不能寐。一想到明天父母就会遭到警察的逮捕,成实就巴不得黎明永远都不要到来。但另一方面,她的心中却又萌生了另外的一丝不安。这一切,是否真的会就此结束?小关玲子打来的那通电话,一直让成实感到不安。警视厅那边,或许一直都在调查自己一家的情况——

  “……做过什么没有?”

  野野垣的声音让成实回过了神。

  “哎?什么?”

  “我问你说,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运动?”

  “啊……那个,念初中的时候,曾经打过一段时间的软式网球。”

  “网球啊?”野野垣盯着成实的身材看了一阵,“你应该还做过一段时间的自携氧潜水的教练员吧?身为女子,感觉你的身体却挺壮实的。”

  “我也不清楚自己的身子算不算壮实。”

  野野垣用指尖缓缓敲打着桌面。

  “不管怎么看,他们两人应该都是做不到的。你父亲腿脚不便,而你母亲则身材矮小,看起来力气也不大。把尸体从四楼搬到车上,然后再拖到堤坝,扔到岩石地里去。嗯,他们两人能做得到吗?你觉得他们能做到吗?”

  “……他们俩既然说是他们做的,那就应该能做到的吧。”

  “是吗?”野野垣一脸狐疑地说,“他们俩应该是做不到的吧。不管在谁看来,他们俩都明显做不到的。”

  听到对方这么说,成实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野野垣把两只手肘放到桌上,盯着成实的脸说:“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父母想要包庇子女的想法。自己被抓了也没什么,却不想让子女也跟着受苦。”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年迈的父母去蹲大牢,而你自己却在外头优哉游哉?”

  成实终于明白了刑警这番话的意思。她立刻板起了脸。

  “你是说……我也帮了他们?”

  野野垣撇了撇嘴。

  “你们也别把警察都当傻瓜。只要让他们两人实际动手重现一下当时的行动,那么真相立刻就会暴露出来的。他们明显是在包庇某人。那么,这个某人到底是谁呢?这问题,用小拇指大概也能想得到的吧。”

  成实摇了摇头。她脸上一阵发热。

  “我什么也没做。我说的是真话。如果我帮过他们的话,那我就会老实说的。我不会让爸妈为我顶罪的……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绝对不会。”

  野野垣一脸不屑地用小指抠了抠耳朵。那意思似乎是在说:我是不会被你这种逼真的演技给骗过去的。

  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在门外叫了一声:“野野垣先生,打搅一下。”

  野野垣站起身,板着脸走出了房间。出门的时候,他重重地带上了房门。

  成实用手摸着额头。虽然她早已猜到警方一定会缠着自己问个不休,但她却完全没有想到,警方竟然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此刻,那些警察一定也在逼问着她的父母,问他们说成实到底有没有帮过他们的忙。

  不过,成实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刑警们的想法。的确,光凭父母两人的话,确实是很难处理那具尸体的。

  野野垣打开房门,回到了屋里。他的表情已经稍稍有所改变。虽然眉头依旧紧紧深锁,但他的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定。

  在椅子上坐下之后,野野垣再次开始用手指敲打起了桌面。只不过,这一次的节奏却明显比刚才要快上许多。过了一阵,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成实。

  “你说过,你是在夜里九点左右到居酒屋里去的吧?”

  对。成实也回望着面前的刑警。

  “冢原先生去世的时候,你应该是在居酒屋里吧?你说你是九点左右进了那家居酒屋的,这一点不会有错吧?”野野垣的语调中,显露着一丝焦躁。

  “对,没错。”虽然心中感到有些疑惑,但成实还是立刻回答了对方。她不明白,为何两人的谈话内容又会回到了这件事上。

  “之后,一个叫泽村的人把你母亲送回了家,那么泽村他又是何时回到居酒屋去的呢?”

  “你是问泽村回居酒屋的时间吗?应该是十点差几分吧。当时我也觉得他挺慢的。我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就告诉我说他去帮忙寻找失踪的客人了……有什么问题吗?”

  野野垣一脸犹豫地嘟囔道:“罢了。反正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我爸妈怎么了吗?”

  “不,不是他们。我们派人去找泽村元也询问情况,结果泽村说,当时是他帮助你父母处理了尸体的。”

  “啊……”成实不由得挺直了背。

  “接下来,我们准备对他展开正式的审问。他说的情况,要比你父母所说的更加翔实可信。看样子,这案子也算是找到突破口了。”看起来,野野垣已经对继续审问成实失去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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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王 Lv:17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20:18 | 显示全部楼层
50

  矶部提议由他亲自来负责审问泽村。或许,他认为这是整个搜查工作的关键所在。众人本来都以为,他必然会让搜查一课的部下和他一起出面审问,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矶部最后居然指定让西口来负责记录。走向审讯室的时候,西口还在觉得有些纳闷,可刚一看到泽村,西口便明白了矶部这样做的用意。审问开始前,矶部这样说了一句:“西口他是这里的本地人,他很熟悉你家开的电器店和‘绿岩庄’。而且,他和‘绿岩庄’老板的女儿是高中同学,甚至还认识老板夫妇。所以,他很清楚他们一家会怎么做。你说话时要想想这一点,别想有任何的隐瞒。”

  简而言之,他其实就是在警告泽村说:这里有个万事通,你想隐瞒是隐瞒不过去的。但是,西口自己却觉得,矶部的这种做法纯粹就是多此一举。自从被人带着走进这间房间里之后,泽村就已经是一脸死心放弃的表情了。

  “我并不想隐瞒什么。‘绿岩庄’的老板自己跑来自首,搞得事态再无法控制。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当时叫我一起来找你们的话,我也会跟他一起来的。”泽村强硬的语调之中,显露出了他的强烈自尊。

  “哦?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尽可能详细地说说吧。”

  泽村深呼吸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他再次开口说道:“想必你们应该是知道的,那天夜里,我和川畑成实他们一起去了居酒屋。后来,我们在居酒屋门口遇上了成实的母亲,我就开着停在站前的轻卡,把她母亲给送回家去了。”

  “当时,你还不知道‘绿岩庄’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的吧?”

  “是的。因为之前我都和那些搞环保活动的同伴们在一起。”

  “我知道了。你接着说。”

  “去到‘绿岩庄’,我就看到老板正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发呆。老板娘问他怎么了,他就回答说出人命了。有位旅客死掉了。”

  西口不由得停下敲打键盘的双手,抬头看了看泽村。矶部瞪了西口一眼,吓得他赶忙再次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矶部说道,“你到‘绿岩庄’的时候,老板就已经发现了?”

  “对。当时老板就已经发现那位客人倒毙在四楼的‘海原之间’里了。而且,他也已经查明事故的起因是锅炉故障了。”

  “那么,当时川畑重治说他准备怎么做呢?”

  “只能报警了——当时他就是这么说的。”

  “哦?”矶部说道,“但实际上他却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呢?”

  泽村一脸痛心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是我阻止他的。”

  “你阻止了他?为什么?”

  “因为……”泽村咬着嘴唇接着说道,“要是让世人知道出了这种事故的话,那么玻璃浦的声誉就会大幅地降低。人们会觉得这里的设备都很破旧,如此一来,就更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了。”

  “原来如此。说起来,你似乎的确是反对海底资源开发的啊。站在主张以观光业为主要产业的立场上来看,‘绿岩庄’发生的这事,确实不能让世人知道呢。”

  “我只想守护好玻璃浦。”

  “哦?罢了。那么,听过你的意见之后,川畑就立刻改变了他的观点?”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疑虑。不过我跟他说,这可不光只是‘绿岩庄’的事,如果事情让众人都知道了的话,那么整个玻璃浦都会陷入困境的。他听完我说的话,就问我说那该怎么做才好。我就告诉他说,干脆把尸体弄到别的地方去好了。”

  “是你提议的吗?让他把尸体给处理掉。”矶部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他的意思,似乎是在强调这一点很重要。

  “对,是我说的。而且也是我提议把尸体扔到岩石地里去的。”泽村自暴自弃地说。

  “川畑和他老婆立刻就同意了你的提议吗?”

  “不,也不能说是‘立刻’吧。当时他们两人都在犹豫。不过我又催促他们说,要是再这么磨蹭下去的话,事情是会让人发现的,之后他们两人才下定了决心。”

  依照泽村的说法,尸体的搬运工作基本是他一个人独自完成的。把尸体搬到轻卡的货架上去之后,他和重治两人就开车前往了那处岩石地。因为重治腿脚不便,所以在弃尸的时候,重治基本上也没帮上什么忙。

  把重治送回‘绿岩庄’之后,泽村先回了一趟家,停好轻卡之后,又出发前往了居酒屋。在居酒屋里,泽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成实他们喝了些酒,但聊天的内容却已经记不大清了。

  “刚才我所说的,就是那天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这算是弃尸罪吧?我不打算否认罪行,所以——”说到这里,泽村顿了顿。之后他又接着说道,“你们就放了成实吧。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跟这件事彻底无关。”

  听完泽村的讲述,西口似乎明白了泽村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便供出一切的缘故。大概泽村早有耳闻,知道警方眼下对成实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反正真相迟早都会水落石出。泽村的想法,大概是想干脆自己就先自首,顺便让成实觉得自己对她有恩好了。

  和成实在一起,没有哪个男的会不对她抱有好感的——西口一边敲打键盘,一边侧眼瞟了瞟泽村。

51

  比起这玩意来,姑妈做的菜要美味得多。一边嚼着油炸虾夷盘扇贝,恭平心里一边想。虽然用的材料和装盘都很不错,但味道却和附近的西餐厅没什么两样。恭平不禁心想,就这种玩意,有必要专程跑到海边的度假村宾馆里来吃吗?

  恭平和父亲敬一两人坐在宾馆的餐厅里。看样子,今晚估计是得在这里住上一晚了。恭平本以为明天就会起程前往大坂,但敬一却说:“眼下还不大清楚情况。你姑父他们一家遇上了那种事,估计我也有些手续得跟着办理一下。你就暂时先忍耐一下吧。”

  恭平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他却并不觉得待在这里是一种忍耐。相反,他根本就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走。

  还不等晚饭吃完,敬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阴沉着脸接起了电话。敬一用手遮着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之后便一脸不快地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恭平问道。

  敬一皱起鼻子,撇了撇嘴。

  “警察说想找恭平你询问一下情况。他们现在在茶水休息室里,说是让咱们吃完饭就去找他们一下。去吗?”

  “去啊。”恭平几口扒完剩下的油炸扇贝,往嘴里塞了一口蕃茄沙拉。虽然吃得并不算多,但他却早就感觉自己已经吃饱。

  野野垣和西口两名刑警正坐在茶水休息室里等着敬一父子。虽然之前恭平也曾见过两人,却从来都没有和两人说过话。

  隔着桌子,敬一父子在两名刑警的对面坐了下来。野野垣问两人要不要喝点什么,敬一说“不必了”,恭平也摇了摇头。

  “情况怎么样?”敬一首先发问道,“审讯结束了吗?”

  野野垣挺起胸膛,故意摆了摆威风。

  “没那么快就结束的。毕竟人命关天。而且,川畑夫妇讲述的内容,也有几处和事实不符的地方。作为弟弟,我们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但审讯这种事,还是需要花上一点时间的。”

  “和事实不符?怎么个不符法儿?”

  “这是搜查机密,恕我无可奉告。只不过,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不止他们夫妇俩。”

  “还有共犯?不会是成实吧……”

  “不,她与这事无关。”西口突然插嘴说道。野野垣立刻瞪了西口一眼,西口只得低下头去,装出一副作记录的模样来。

  野野垣皮笑肉不笑地冲敬一父子说道:“我可以问你儿子几个问题吗?毕竟我们这趟来的目的,并非是来为你答疑解惑的。”

  “啊……好的。”敬一扭头看了看恭平。他的表情感觉就像是在询问恭平的意见一样。恭平回望了父亲一眼,意思是说没问题。

  “你还记得六天前,你和你姑父一起去放烟火时的事吗?”野野垣问道。从正面来看,他的脸感觉很像一只狐狸。

  记得。恭平回答。

  “当时是你提议去放烟火的吗?”

  “不是。当时我在屋里看电视,之后姑父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放烟火。”

  “这是几点发生的事?”

  “大概是……八点左右吧。”

  刑警提的问题并没有出乎恭平的预料。简而言之,他们就是在找恭平确认重治当晚的行动。重治什么时候回的旅馆,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后院继续放烟火,最后两人是几点回到旅馆里的。因为当时恭平也不是总盯着时钟,所以他也就只能大致地回答一下。当刑警问起放烟火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时,恭平回答说没什么奇怪的事,就只是像平常一样放放烟火罢了。尽管如此,刑警的脸上也依旧是一副满意的表情。

  听恭平说起放完烟火后他到重治的房间里去吃了些西瓜,之后就看着电视睡着了的时候,野野垣冲西口使了个眼色。看样子,他们要问的都已经问完了。

  “辛苦了,谢谢你的协助。之后或许我们还会来找你询问情况,到时候也拜托了。”野野垣起身背书似的说了一通,低头致谢过之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西口也赶忙跟了上去。

  敬一叹了口气,说了声“走吧”,站起了身。

  “老爸。”恭平叫了敬一一声,“那件事……就是场事故吧?”

  听到儿子的问题,敬一心里似乎有些生气。他吊起了眉毛。

  “还用说吗?不是事故是什么?”

  “我不大确定……”

  “刚才刑警叔叔不是也说了吗?因为这事人命关天,所以,就算这只是一场事故,他们也必须详细调查一番的。别担心。姑父他或许会被判处些刑罚,但应该不会太重的。”

  恭平低下了头。或许是敬一把恭平的动作当成是在点头的缘故,他说了声“走吧”,之后便迈开了脚步。跟在敬一的身后,恭平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汤川说过的话。

  你不该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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