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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盛夏方程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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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王 Lv:17
发表于 2014-8-10 14:55: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27

  晚上十点差几分的时候,内海薰打来了电话。当时,草薙人在佐佐谷。他把爱车Skyline停到路边,接起了电话。

  “你电话就不能再打勤一点吗?自从你在山谷下车之后,这都几小时了?”

  “抱歉,我忙着到处走动,把时间都给忘了。”

  “你一直绕到刚才?”

  “对。我几乎都把周围的简易旅馆都给问遍了。累死我了。”嘴上这么说,但内海薰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很有劲。草薙不由得暗自感叹,这家伙真不得了。

  “你绕了这么久,估计应该也有点收获了吧?”

  内海薰顿了顿,回答说:“也算有点收获吧。”

  “好,你现在在哪儿?”

  “我正在往浅草那边走。”

  “浅草?你去浅草干吗?”

  “去吃晚饭。之前一直都没工夫去吃饭。浅草那边有家味道不错的餐馆。”

  “好,我也去,你就告诉我路怎么走吧。这顿饭我请。”

  “真的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换一家好了。”

  “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赶紧说,那家餐馆叫什么名字?”

  打听到店名之后,草薙用导航确认了位置,发动了引擎。

  内海薰所说的那家餐馆就位于吾妻桥旁,江户路和隅田川之间的小路边上。正好,那地方前边不远处就是投币停车场。

  隔着设计成将巨大圆木切开一样的餐桌,草薙和内海薰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因为内海薰推荐了牛舌套餐,所以草薙也跟着点了一份一样的。

  “好了,赶紧说说你的调查成果吧。”草薙把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点燃了一支烟。

  内海薰从挎包里掏出了藏青色的手册。

  “草薙先生你的推理很准确。冢原他的确是在找仙波英俊。他拿着一张仙波的照片,逢人便问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光是今天一天,我就从九家旅馆打听到了相同的消息。其他的旅馆也说,虽然不知道冢原是谁,但之前确实有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曾经到他们店里去打听过。”

  草薙冲着天花板吐了口烟。

  “看来应该是错不了了。好了,之后呢?冢原他有没有问到仙波现在的居所?”

  内海薰抬头看着草薙,摇了摇头。

  “估计是没打听到。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找了那么多家旅馆打听。”

  “也就是说,之前有很多人在泪桥周围看到过冢原,却没有人看到过仙波?”

  “我也让他们看过仙波的照片,却没人说见过。”

  “果不出我所料啊。”

  服务生端来了饭菜。偌大的餐盘上,放着七片牛舌。周围围放着装山药泥的碟子、麦饭、沙拉,和牛尾汤。

  草薙在烟灰缸里摁熄了香烟:“看样子味道应该不错啊。”

  “草薙先生,你在山谷的时候,就猜定我没法查到有关仙波的消息了?”

  “差不多吧。即便仙波无家可归,我估计他也不会到那里去的。居无定所的人跑到山谷的简易旅馆去,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这年头,那地方已经成了享受便宜日本游的外国驴友的指定住宿场所了。所以呢,住宿费也跟着涨了不少,根本就不是没工作的人住得了的。冢原已经退休一段时间了,他大概已经不清楚情况了。或者说,他是明知如此,却还是决意要调查一下。据说当年冢原是位名刑警,他这么做,或许也是为了避免疏忽吧。”

  草薙尝了一口牛舌,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吃”。口感和味道简直是绝妙。

  “可恶,真想来口啤酒啊。”

  “这年头,没工作的人估计都转移到网吧去了吧。”

  草薙把山药泥浇到麦饭上,点了点头。

  “还用说吗?如今这年头,不管年轻的还是老的,一旦沦落成了难民,首先会去的地方就是网吧了。和山谷的简易旅馆比起来,不光价格便宜,而且还能通宵。有些网吧还带卫浴——哦,这山药泥麦饭的味道也挺不错的呢。”

  “那,我明天就到网吧去转转吧。话说回来,冢原到底要找仙波干吗呢?”

  草薙啜了一口牛尾汤,咂了咂舌。之后,他伸手从放在邻座上的上衣衣兜里掏出手册,翻了开来。

  “我去了趟荻漥署,调查了一下仙波犯案时的记录。因为是场杀人案,所以当时必定也开设了搜查本部。当时和冢原组队的,是一个叫做藤中的巡查部长。现在那人也还在荻漥署里,不过却因为生病回家里休养去了。我打电话过去询问了一下情况,对方说和人见面倒是问题不大,所以我就到藤中家里去了一趟。说了你可别被吓到,人家住的可是小高层的三十楼。他老婆是搞按摩行业的。白天才去的冢原家,相比之下,同样都是做刑警的人,家境的悬殊可真是够大的。”

  藤中博志年纪大概五十五六岁的样子,尽管还不算太老,但或许是身体瘦弱的缘故,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已经步入老年了一样。据说他一直患有心脏病,不过这却并非是导致他身体瘦弱的原因。其实,他本来就是那种怎么吃也不会胖的体质。

  “我记得那件案子。当时虽然我和冢原警部补两人组了队,但直到案件解决,我几乎都没帮上什么忙。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对那件案子印象如此深刻。”说着,藤中眯起了眼睛。他说话时那种慎重的语调,让人想起了学校里的老师。

  “冢原先生逮捕仙波的时候,您没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当时我在另外的地方。真是可惜呢。如果我当时跟着冢原先生一起去的话,大概就能亲眼目睹那场逮捕好戏了。”

  看起来,他似乎并不觉得凶手会被他亲手抓住。草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藤中这样的警察。

  “您刚才说,直到案件解决,您几乎都没帮上什么忙,那么,在这件案子结束之后,您和冢原先生在工作上是否还有过什么联系呢?”

  “联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充其量,也就只是给带个路什么的。那件案子的情况很简单,罪犯的供述中也没什么疑点,而且各方面的情况也都印证了罪犯所述属实。不过有一件事,却一直让我搞不大明白。”

  “什么事?”-午后书社-

  “地点。”藤中立刻回答道,“被害者的尸体是在荻漥的街头被人发现的。那是一片极为普通的住宅小区。据仙波的供述,当时他和被害者在附近的公园里聊了一阵,对方耻笑了他一通,转身准备离去,结果就被他追上去捅了一刀。”

  “有关案件的经过,我已经在资料里看到过了。您到底觉得哪里不大明白呢?”

  藤中挺直了脊背,说道:“我搞不明白,地点为什么会在那里。被害者三宅伸子住在江东区木场,而仙波当时住在江户川区的公寓里。从距离上看,两人住的地方相距都不到十公里远。为什么他们俩碰头时,要选择方向完全相反的荻漥呢?”

  “有关这一点,仙波已经在供述里作过解释了。仙波当时说,他本想把三宅给约出来的,结果对方却说自己在荻漥,有事的话,让仙波过去找她。”

  藤中点了点头。

  “仙波说,他也不清楚三宅跑到荻漥去干吗。当时他心里就只念着要让三宅还钱的事,所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因此,查案的时候,我们决定追查一下三宅的行踪。比方说,和仙波见面之前,三宅都去过些什么地方之类的。还有她去荻漥干什么。当时我们在街上绕了很久。虽然之前我们很快便抓住了凶手,但其后的经过却很漫长。不,不光只是漫长,到最后还什么都没查到。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的,就是这事了。”

  “这件事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说句老实话,我自己倒并不觉得很重要。凶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其内容也没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即便存在一些不大清楚的地方,也没什么可纠结的。可是,冢原先生却没有放弃。他不光和我一起去打听过,还经常自己一个人四处调查有关被害者的情况。审判的判决下达之后,他来找我打过招呼,当时我看他的表情似乎就还有些意犹未尽。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这种尽职尽责的刑警,跟我是有着根本上的区别的。”说话时,藤中就像是个退役老兵在回忆当年一样,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听草薙讲述完情况之后,内海薰再次握起了之前放下的筷子。

  “也就是说,冢原他怀疑的并非仙波,反而却是被害者的行踪?”

  “按照藤中的说法,情况就是这样的。不过我却一直觉得很纳闷,为什么冢原在这一点上会如此纠结?的确,有时候必须深入了解一下案件背后的隐情,但也并非所有的事都能了解到的。此外,被害者案发之前的行踪,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和案件本身毫无关系的。即便如此,冢原却依旧纠结于这件事,其间必定有原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或许,冢原觉得,如果不能查明这一点的话,案件的真相就不会水落石出的。也就是说,仙波所说的并非全都是事实,他其实在撒谎——在撰写供述报告的时候,冢原心里或许存在有这样的一种感觉。”

  “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或许只是在审讯的时候,刑警的直觉告诉他的。”

  “既然觉得仙波在撒谎,那么冢原在审讯时为什么没有继续深究呢?”

  “恐怕是因为他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吧。供述内容中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而且所述情况也得到了印证,这样子的话,他是没法继续深究的。从记录上来看,整个案件中,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唯一的问题,就是当时被害者为什么要去荻漥,但仙波既然无法解释,那么这也就不再是什么大问题了。”

  草薙吃了一块稍稍有些凉掉的牛舌,扒了一口山药泥麦饭。之前光顾着说,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品尝一下饭菜的味道。

  “不如就来稍微调查一下被害者三宅伸子的情况吧?”内海薰说。

  草薙喝了一口牛尾汤,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咱们明天就动手调查吧。不过话说回来,要调查这些事,估计难度可不小。毕竟之前冢原也曾经调查过的。”

  “那我接着去追查有关仙波的情况。”

  “你准备拿着冢原和仙波的照片,去网吧里碰运气吗?”

  “不行吗?”

  草薙撇了撇嘴,偏着头说:“倒也不是不行……”

  “怎么?”内海薰向他投去了挑战的目光。

  “还有比这更简洁有效的办法。要找一个流浪汉,比起你一家一家地去网吧里问,倒不如等他们全都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去问更方便。”

  “等他们聚集到一起?”

  “即便是那些居无定所、没有固定职业的人……不,正是因为他们的这种身份,所以才会聚集到某处的。流浪街头的人之所以能够生存下去,还得多亏了那地方呢。”

  内海薰表情严肃地想了一阵。突然间,她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说煮饭赈灾?”

  “完全正确。”草薙微微一笑,“附近应该有不少定期搞煮饭赈灾活动的志愿者团体才对。”

  “你这点子就暂时借我用了。之后我还得尽快去调查一下呢。”内海薰在手册上写了几笔。

  “我这边又该怎么办呢?被害者似乎是个千叶人,但她之前早就和老家、亲戚都断绝联系了。虽然之前三宅她做过坐台小姐,但想来当年她上班的那些店,如今恐怕也早都关门大吉了。即便还在坚持营业,估计也没人会记得一个几十年前曾经在那里坐过台的人了。”

  从当时的记录来看,犯罪的动机似乎和金钱有关。因此,警方也调查过了三宅伸子生前的经济状况。她在银行里几乎就没什么积蓄,凡事都得靠卡付账。案发后,警方也找到了不少说自己曾经借过钱给三宅的人。

  “案发前夜,被害者和仙波曾经一起去喝过酒。正是因为那家酒馆的店长和仙波很熟,所以后来的逮捕行动才能如此顺利。不如就去那家酒馆看看吧?”

  “嗯,这主意不错。不过事情毕竟发生在十五年前,不知道那家酒馆如今还在不在。”

  “我觉得那家酒馆依旧还在的可能性,比三宅当年坐台的酒吧还在的可能性要大。”

  “这么说也是。好,我就暂时借用一下你这点子吧。我记得那家酒馆的地点似乎是在银座。要不干脆一会儿去看看。”

  内海薰莞尔一笑:“这下子,你和我可就扯平了哦。”

  “少废话。你欠我的可多了去了。”草薙叼起了香烟。

  离开餐馆,刚走到停车场的自动付费机前,草薙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对方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

  “估计是那家伙打来的。”冲着内海薰说完之后,草薙便接起了电话,“喂?”

  “我是汤川。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刚吃过饭。内海也和我在一起。什么事?”

  “事情稍微有些进展了。现在我还不能详细和你说明情况,不过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很可能与案件有关的人。”

  草薙不由得攥紧了手机:“可以把那人认定为嫌疑犯吗?”

  停顿了数秒之后,汤川说道:“那是你的自由。”

  “OK。那人是谁?”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汤川说:“是这家旅馆的经营者。”

  “哎?”草薙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旅馆?呃,你住那旅馆是叫啥名字来着……?”

  “‘绿岩庄’。经营者名叫川畑重治。在他继承这家旅馆之前,似乎一直在东京担任公司职员。有关这个人……不,我想麻烦你去调查一下这个人和其家人的详细情况。”

28

  还不等成实把饭菜都摆到餐桌上,汤川就说了一声“早安”,走进了屋里。

  “啊,早上好。昨晚您睡得还好吗?”

  “睡倒是睡着了,不过也不算睡得很好。大概是红酒喝多了的缘故吧。”的确,汤川确实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等成实往茶杯里倒上茶之后,汤川说了声“谢谢”,伸手拿起了茶杯。

  “今天汤川老师您也要去看船?”

  听过成实的问题,汤川一脸不解地回望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说‘也’呢?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要去?”

  成实坐好身子,挺直了脊背。

  “因为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哦,是这么回事啊。”汤川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今天,DESMEC的海底资源调查船将会抵达玻璃浦港。成实和泽村等人一起,很久之前起便已提出了到船上参观的请求,但直到昨晚,DESMEC才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就算你们去看了,估计也没什么意义的吧?”说完,汤川啜了口味噌汤。

  “是吗?对我们来说,他们准备用什么机器和设备对海底进行勘察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你们就只是想看看那些机器是否会扰乱海底吧?”

  “对。”

  “既然如此,”汤川说道,“那你们也不必去看了。那些机器和设备肯定会扰乱海底的。看到那些设备之后,你们就只会气炸肺的。如果说你们是准备把科学的发展、人类的未来,和环保放到天平上去比较的话,那么情况还会稍微有所不同。”

  “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只不过,我们并不准备把两者放到天平上去比较,而是在想是不是有什么能够兼顾两者的办法。”

  “兼顾两者?”汤川噗地笑出了声来。

  “有什么可笑的?没错,这的确是一种美好的设想——”

  “追求理想,是一件好事。”汤川一脸严肃地盯着成实看了一阵,“但你的话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也感觉不到半点面对学问的谦虚态度。”

  成实盯着眼前的物理学者:“为什么?”

  “在环保方面,你们的确都是专家,但在科学方面,你们却全都是些外行。你们了解多少有关海底资源开发的情况?想要兼顾两者,你们就必须对两者都具备有同等的知识和经验。只是注重其中的一方,就说已经足够了,这种态度是很傲慢无礼的。只有在保证尊重对方的工作和思维的情况之下,才能打开一条兼顾两者的道路。”说着,汤川把搅混好的纳豆浇到了白米饭上,“难道不是吗?”

  成实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话才好。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汤川的确一语中的。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放弃参观?”

  “抱着你们现在的这种观点,即便去参观了,也是毫无意义的。”汤川一边用筷子分解着烤鱼,一边说,“但是,如果你们能够抱有着尝试去理解对方的想法,那么无论如何,你们都该去参观一下。刚才我说你们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但其实参观这种行为是不可能没有意义的。参观各种有关海底资源开发的技术这种经历,一定会在你们今后的道路上发挥作用的。”

  成实攥紧了双拳。自从策划好参观计划时起,她就一直在想着如何去寻找开发的问题。成实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去评价一下对手技术的想法。

  “我听恭平说,你父亲以前是名公司职员?”

  “对。怎么了?”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有马发动机’。”

  “在汽车引擎方面,也算是家顶级的制造厂了。既然你父亲在那里呆过,那他也可以去稍稍对日本的技术人员的工作情况做个评价啊。”

  “两码子事儿。”

  “一码子事儿。只有运用上所有的经验,参观才会有意义。”说完,汤川把目光投向了成实的身后,说了句“早”。

  成实扭头一看,只见恭平手上拿着酸奶走了进来。

  “啊,恭平,早啊。”

  恭平看了看成实,又看了看汤川,问道:“什么参观?我能去吗?”

  “要上船的哦。”

  听了汤川的回答,恭平一脸无趣的表情,说:“哎?要上船啊?那还是算了吧。”说完,他便在榻榻米上铺上坐垫,盘腿坐下了身。

  成实站起身来,说:“汤川先生,那就过会儿见了。”

  “你还是要去参观吗?”

  “嗯,那当然。难得汤川老师您给了我这么好的建议,我又怎能不去呢?”

  或许是把成实这句话当成了一句讽刺的缘故,汤川手里端着碗,耸了耸肩。

  成实转身准备离开,可她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后来您和您警视厅的那位朋友聊过些什么吗?”

  汤川放下手里的筷子,问道:“聊什么?”

  “就是有关冢原先生的死。前两天您那位朋友不是还为了那件事给您打了电话的吗?记得他好像自称‘草薙’。”

  “你很在意这事?”

  “这个嘛,有一点……毕竟他当时就住在我们家这里。听说那位冢原先生之前还是警视厅的人,曾经在搜查一课里待过。”

  汤川扭过身去,抬头看着成实。

  “知道得还真不少呢。这事报纸和新闻上似乎都还没有报道过的吧?”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后来当了警察,从一开始起,他就参与了这件案子的调查。昨天白天他还来过这里的。汤川先生您回来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说起来,当时似乎确实有个年轻刑警呢。”

  “汤川先生您有没有听您警视厅的那位朋友聊起过有关冢原先生的情况呢?”

  “差不多知道一些。那个草薙现在就在警视厅搜查一课里任职。也就是说,他其实就是冢原先生的后辈。”

  恭平似乎没听明白两人之间的对话。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目光在两人的脸上不停地来回游弋。明知恭平正在一旁听着,成实还是继续追问。

  “警视厅是怎样看待这次的案件呢?那位草薙先生又为何要给汤川先生您打电话呢?”

  汤川手里捏着筷子,苦笑了一下。

  “草薙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说起这件事来的话,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要说得简单点儿,那就是打电话来问候一下,但他那人,很多时候都是别有用心的。不,相对而言,还是别有用心的时候居多吧。”

  成实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抱歉,什么别有用心之类的话,你还是忘了吧。至于警视厅那边是怎么看待这件案子的,我这个老百姓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的。而且草薙他也没跟我说太多。只不过,他们似乎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比方说,他们一直弄不明白冢原先生到玻璃浦来做什么。他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参加海底资源开发的说明会?还是主要的目的其实并不在此,参加说明会只是顺带的?”

  “主要目的?”

  “你大概还没有听你那个当警察的同学说过吧?据说,冢原先生在出席说明会之前,曾经到东玻璃的一处别墅地看过。那地方曾经是冢原先生当年亲手逮捕的杀人犯的家。”

  “杀人犯……”成实一愣,“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我没问名字。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有机会我找草薙打听一下。”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

  “是吗?总而言之,站在我的角度上,我倒是一直都盼着案件能够尽早解决。警察总是在身边转悠,东京的刑警朋友整天打电话过来问东问西,这样子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专心研究的。学者遇到研究瓶颈的时候,其原因一般都不会出在研究本身上,大多数的原因都是环境或者人际关系这类和研究毫无关系的问题。”汤川的后半句话,感觉似乎并非是在跟成实说,而是在对恭平说的。

  嗯。侧眼瞥了一眼在一旁点头应声的恭平之后,成实离开了房间。


再熬下去都要退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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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4:59:00 | 显示全部楼层
29

  隶属于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搜查员翻开手册,站起了身。

  “昨天夜里,我们去了埼玉县鸠谷市的被害者家,向冢原太太询问了最近一段时间里冢原正次的情况。去年春天退休之后,冢原便没有再去任职,要么看看他自己喜欢的电影和书籍,要么就是出门去旅行。只不过,因为冢原太太是位日式裁缝,经常会不在家中,所以其间冢原先生到底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她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退休以后,冢原先生身边就没有出过什么大麻烦,在金钱方面,似乎也没有和其他人有过纠纷。在男女关系的方面,之前冢原先生也没有引起过什么问题。”

  “这些情况都是冢原太太说的吧?”搜查一课课长穗积说了一句,“咱们可不能就全都信以为真啊。”

  “是。今后,包括这方面的情况在内,我们准备再去找冢原先生生前的同事们询问一下。我们也找冢原太太询问过有关仙波英俊的情况。有关这一点,矶部股长之前也曾经用电话询问过冢原太太,对方的回答是没什么印象,这次我们直接当面询问,最后得出的结果也是一样。冢原正次生前一直念念不忘那些自己亲手逮捕的罪犯,但那些罪犯的具体名字,他却从未提起过,至于仙波这个名字,冢原太太连听都没有听过。此外,在得到了冢原太太的许可之后,我们对冢原先生的书房展开了一些调查,但当年他负责的那些案件的相关资料,已经全都被销毁掉了。因此,有关仙波那起案件的资料,也什么都没有剩下。顺带一提,在我们抵达冢原家之前,警视厅的搜查人员已经去过了。冢原太太说,她在面对警视厅人员时说的话,跟面对我们的时候完全一样。警视厅人员似乎也没有从冢原家拿走过什么。报告完毕。”说完,搜查员便坐回了座位上。

  会议室里摆放着一排桌子。背靠墙壁端坐中央的,是以穗积为首的搜查课的干部们。尽管玻璃警署署长富田和刑事课长冈本也一同出席,但感觉他们两人似乎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几个人的对面,整齐地坐着多达几十名的搜查人员。眼下,玻璃浦杀人弃尸案的搜查本部已经正式成立了。

  西口也坐在后方的座位上,一边听着众人之间的对话,一边记录着笔记。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搜查行动。众人说的那些个话题,他几乎就什么都搞不明白。

  穗积身旁的矶部在所有人脸上环视了一圈之后,开口说道:“东玻璃町的询问结果呢?”

  是。桥上邻座的搜查员站起了身。这名搜查员也来自县警的搜查一课。

  搜查员报告的情况,正是昨天西口听桥上说的那些内容。据说,在仙波已故妻子老家的周围,几乎就没人说仙波不好的。此外,搜查员又补充报告说,尽管刑期已经结束了,却没有任何人在东玻璃町看到过仙波的身影。

  矶部看了看身旁的穗积,问道:“怎么办呢,课长?仙波这条线。”

  嗯。穗积一脸难以决断的表情。

  “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关键人物仙波的下落,眼下依旧还是没有查明吧?”

  “对。虽然他有亲戚住在爱知县的丰桥,但案发之后,仙波和他们之间就没有联系过了。”

  “我想也是。不管是谁,听说亲戚里有谁犯了杀人罪,估计都不会再和那亲戚来往的吧。”穗积用指尖揪住鹰钩鼻下的胡须,说道,“从搜查记录上来看,感觉仙波应该没有对被害者怀恨在心。当时的那件案子,跟这次的案件之间应该是没什么联系的。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要继续在现场周围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人曾在附近看到过仙波的人影。”

  “了解。”矶部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接下来,报告一下可疑车辆的目击情报。”

  是。另一名搜查员站起了身来。

  如果冢原正次是被人有意放毒杀害的话,那么凶手很可能曾经使用过车辆。这是搜查本部基于鉴定课的意见得出的结论。凶手下药让冢原陷入沉睡中,之后在车辆中点燃了蜂窝煤一类的东西。从死者血液当中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来看,警方认为死者很可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中毒身亡的。因此,他们在现场周围四处打听,询问是否有人曾目击到过可疑的车辆,可目前还未能查到任何有力的情报。起身发言的搜查员的报告内容,也同样无法让人满意。尽管有不少人曾证言说看到路边停有车辆,却都无法证明那些车辆必定与案件有关。

  矶部阴沉着脸沉吟了一阵,之后再次扭头看了看身旁的课长,说:“咱们怎么办呢?”

  穗积抱起双臂。

  “总而言之,对于目击情报中提到的那些车辆的情况,就只能一一去找车主查证了。有关车辆的情况询问,之后也要继续展开。凶手放毒杀人的地点,未必就一定在现场附近。同时还要考虑到凶手是在另外的场所杀人后,再将尸体遗弃到岩石地里的可能性。搜查询问的范围,还要进一步扩大。”

  了解。矶部毕恭毕敬地回答。

  看着搜查会议的进展,西口感觉就像事不关己一样。他随意猜想着这件案子最后会怎样结案。虽然不知道最后到底会如何,但感觉这件事似乎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太大关系了。但回头想想,其实之前参与这件案子,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其中的好处,就是自己和川畑成实再次相遇了。等案件解决之后,干脆就约她一起去吃个饭吧。去哪家店好呢?成实是东京来的,要是选得差一些,估计还会被她小看的。

  听到矶部大声叫嚷,西口这才回过了神来。周围的人全都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西口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敬礼。”

  矶部一声令下,西口赶紧低下头行礼。

30

  当泽村驾驶的车抵达玻璃浦港时,海底资源调查船早就停泊在埠头了。成实坐在助手席上,或许是船只的大小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的缘故,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真够大的。泽村也在成实身旁喃喃念叨了一句。

  等另一辆车在眼前的停车场上并排停下之后,众人一起向着埠头迈步走去。除了成实和泽村之外,还有五名同伴。七个人全都参加过前天的那场说明会,其中也包括了说明会那天夜里一起去了居酒屋的那对情侣。

  船越开越近,众人也越发地感觉到了它的庞大。长度几乎已经接近一百米左右。如果光从船的大小来看,其魄力感觉丝毫不逊色于豪华客船。只不过,凑近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船身已然破旧不堪,斑渍点点。甲板上的起重臂,让整艘船带有着浓厚的工业氛围。

  “这么大的船,亏得能够驶进这小小的港湾里来呢。”成实说道。

  “这港口当年是处火山口,即便让其保持自然的原形,水也是很深的。正因为如此,DESMEC才会想到让船停泊到这里来的。”

  听完泽村的解释,成实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两名男子走了过来,冲着成实和泽村打了个招呼。成实还记得两人中的一个。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之后,成实也立刻回想了起来。那人就是那天在说明会上担任主持DESMEC宣传课的桑野。而另一名男子,看起来似乎是桑野的部下。

  “今天就请众位好好看看,以免留下任何疑问。”桑野脸上堆笑,搓着手说道。

  一行人立刻上了船。对方首先把众人带到了操舵室里。桑野不停地给众人解说着船体的大小、吨位、最大航速和续航距离等数据。桑野的话刚说到一半,泽村便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情况就不必再详细讲述了。毕竟这些东西和海底资源开发并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

  “啊,是吗?说的也是。真是抱歉了。”桑野连忙说道。

  众人径直从机关室、无线电室和海图室走过。走到沙龙门前时,泽村突然表现得很敏感,说是无论如何都能希望进去看看。

  沙龙里,除了桌子和沙发外,液晶电视和各种视频播放设备也一应俱全。从房间的大小来看,足够十几人在屋里休息。

  “咱们的税金,全都用到这种地方了啊。”泽村用嘲讽的语调说道。

  “调查的过程会长达几个月之久。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调查勘探人员们都必须一直困在狭小的船内,所以必须准备一些这样的设施……”桑野语调客气地说。

  其后,成实等人又被带到了研究室里。从第一到第五,船上似乎共有五个研究室。

  “第一研究室主要负责多重光束映像测深装置等各种音响探查机器,以侧扫声呐等器械来对曳航体进行监视,以及对绞盘的远程控制。”桑野站在一排显示器和操作板前解释道。他说话的声调,比刚才似乎多了几分炫耀的感觉。“为了防止水下杂音对各种音响设备产生干扰,音响设备全都设置于本船中央前部的特设声呐室里——”

  “怎么会这样子?”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叫嚷,打断了桑野的说明。桑野一愣,大张着嘴。他眨了眨眼,之后目光在四处看了看,这才终于闭起了嘴。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准备两种线圈的缠绕方式。就是为了这一点,才重新设定了计划的。”

  说话声是从一台庞大的机器后传来的。而且,成实觉得声音很耳熟。

  成实探头往机器后边一看,果不其然,机器后边的人正是汤川。隔着机器,汤川似乎正在和一名DESMEC的工作人员说话。除了笔记本电脑之外,桌上还摊着些文件和图纸。

  “之前我们也好几次想和汤川老师您联系,结果您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对方辩解道。

  “坏掉了。手机会坏的啊?那你们不会打电话到我住的旅馆去吗?”

  “我们打过了。不过对方却说汤川老师您没有住在那里……说是您在入住当天临时取消的预约。”

  “是我取消的。我换到另一家旅馆去住了。不过后来我也通知过这边的负责人了。”

  “呃,他们没有联系过我们啊?奇怪了。话说回来,您为什么要变更住宿的宾馆呢?”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啊,是啊。”对方低下了头。

  成实突然感觉有人把手搭到了自己肩上。她赶忙回头,只见泽村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走吧。”

  “是。”成实点点头,转身离开。

  在桑野的带领下,众人参观完各个研究室之后,来到甲板上,听取了对方对船上搭载的各种观测机器的解释说明。对方的说明对成实来说太过深奥,她甚至连一半都没听明白,但泽村却不停地向对方提出着各种的问题。

  “自落抓斗取样机是凭借自身重量沉到海底,收集到样品之后,再自动抛弃重物,浮上水面的吧?那么之后那重物又怎么处理呢?就任由它留在海底吗?”

  “嗯,是这样的。虽然重物会留在海底,但其构成成分却不会对海洋造成任何的影响。”

  “这可未必哦。这事可不是就你这么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毕竟重物可并非原本就沉在海底的哦。眼下,各行业各领域都在呼吁,不要向海底投弃物品,而你们却还在使用这种投弃重物的设备,这难道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吗?”

  嗯——桑野一脸困惑的表情。

  “但是,这种办法已经在世界范围得到了认定,认为是不会造成任何问题的……”

  “我不管什么世界范围不世界范围。我们国家的海洋,就得由我们国民自己做主。”

  啊?桑野缩了缩脖子。成实不由得开始可怜起他来。

  虽然成实对相关的专业知识知道得并不太多,但通过之前的说明来看,成实也确实感受到了DESMEC的研究者们希望能够运用科学技术,对未知领域展开开发的心愿。很多时候,成实也不由得为现代科学技术的能力感到惊讶。或许,汤川说得并没有错。如果真想好好讨论一下功过是非的话,就必须对对方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才行。

  对其他的设备也进行了一番解释说明之后,桑野抬手看了看表。

  “甲板上的参观内容就到此为止了。之后,我们准备邀请众位到会议室里看一下试验采掘的录像,但因为会议室那头还得稍微作些准备,所以在开始观看录像之前,各位可以自由活动。只不过,如果各位需要离场的话,请务必跟我说一声。”说完,桑野冲着众人行了个礼。

  说是自由活动,但待在船只的甲板上,感觉似乎也没什么太多的事可做。泽村坐下身,不停地做着笔记,而其他人却全都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那对情侣远望着大海,有说有笑。无奈之下,成实只好在甲板上四处转悠,看看那些刚才对方讲解过的观测设备。

  甲板上放置着两台背后带着巨大叶轮,看上去就跟鱼雷似的装置。虽然刚才桑野也曾经作过解释说明,但成实还是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

  “那是质子磁力仪。”有人在成实身旁说道。扭头一看,只见汤川正朝着这边走来。“把它发射到距离船只几百米远的地方,它就可以检测出造成海底热水矿床成因的极为微小的磁力异常。”

  来到成实身旁,汤川问道:“参观还顺利吧?”

  看起来,汤川早就发现成实已经来了。

  “刚才还听到您大叫大嚷的呢。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汤川皱起眉头。

  “他们准备的装置,和我制作的线圈配不到一起。每次动手做事,都会遇到那么两三个问题。如果是物理现象造成的障碍,那么我也还能接受,可要是因为这种人为的失误而致使研究活动停滞不前的话,就只能让我感觉到精神压力倍增。”

  “这倒是挺让人头痛的呢。把大海交到这种整天失误的人手里,真的不会有事吗?”

  汤川板起了脸,但之后他便立刻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很遗憾,我无法反驳你的意见。我会把你这话转告给他们的。这些都姑且不论,宝贵的大海……我听说你是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如此执著地守护着这里的大海呢?”

  “我这种守护美好事物的这种心愿,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在想,凡事应该都有个起因的吧?”

  “起因的话,确实存在。就是我搬到这里来居住这件事。来到这里,看到了这片大海之后,我的内心感慨万千。”

  “嗯。”汤川依旧一脸的困惑,“我听人说,你在东京一直待到了十四五岁。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过想回东京去的念头吗?”

  “从没有过。”

  “是吗?对于十几岁的青少年来说,还是大都市更让他们感觉刺激一些才对啊。当时你们家住在东京的哪里?”

  “……住在王子那边。”

  “北区啊?”

  “那地方感觉确实没什么刺激的吧?”

  “的确如此。不过坐上电车的话,一样也能到涩谷新宿去的。”

  成实看了汤川一眼,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也不是所有女孩都向往那种地方的。也有些人更喜欢美丽的海滨小镇。”

  汤川扶了扶眼镜,回望着成实。

  “怎么?”

  “据我观察,”汤川就像是在观察什么一样,静静地接着说道,“你应该不是刚才你说的那种人。”

  成实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请你不要信口开河。汤川老师你了解我吗?”成实火上心头,不由得拔高了嗓门。

  听到叫嚷声,泽村连忙赶过来问道:“成实,发生什么事了?”他的目光在成实和汤川两人的脸上来回游弋。

  “抱歉。”成实喃喃说道,“没什么。”

  泽村一脸讶异地扭头看着汤川:“你到底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之前一言不发的汤川冷冷地开了口。

  “我并不觉得我是在信口开河,不过如果我刚才的话刺激到了你,那么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成实什么也没说,就只是低着头。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说完,汤川转身走开。

  “那家伙搞什么啊?”泽村一脸不快地说,“你没事吧?他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成实知道自己也不能总是这副表情。她微微笑了笑。

  “也没什么。抱歉。别在意。”

  “那就好……”泽村莫名其妙地说。

  “让众位久等了。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请众位到会议室里去吧。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些饮品。”泽村的话音刚落,就听桑野冲着众人愉快地招呼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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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31

  那栋悬挂着“KONAMO”招牌的大楼就坐落于麻布十番车站的旁边。顺着外悬楼梯而上,前边就是入口。这是一家供应文字烧和大坂烧的店。店的名字,或许就是从“粉物”两字而来的。

  草薙抬头一看,正好看到一名年轻男子从店里出来。从对方身上的红色围裙来看,估计应该是店里的店员。店员把悬挂在入口处的牌子翻了个面,之后便再次回到了店里。

  时钟的指针指向着两点稍过的位置。最后的两名女客,也从店里走了出来。看着两名女客走远,草薙爬上了楼梯。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准备营业”的字样。

  推开店门,就听头顶上叮叮当当地响起了一阵铃声。

  刚才的那名年轻店员坐在收银台里。他抬起头看了草薙一眼,说道:“啊,抱歉,白天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我不是食客。请问室井先生在吗?”一边询问,草薙一边在店里环视了一圈。店里放着一排带铁皮的桌子。

  面前,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背对着草薙,正在看报。听到草薙的问话,老者扭过头来看了看。尽管脸上的皱纹不少,但老者的皮肤却被晒得黑黝黝的,看起来感觉还不算太老。老者的身上,同样也围着一条红色的围裙。

  “阁下是?”老者问道。

  草薙走到老者身旁,掏出警徽和身份证给老者看了一下,问道:“您就是室井先生?”

  老者一脸困惑的表情,说道:“是我,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您询问一些当年您在‘Calvin’时的情况。”

  “‘Calvin?’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离开那里已经十多年了。”

  “我知道。昨天晚上,我到‘Calvin’去了一趟,打听了一些有关室井先生您的情况。”

  “Calvin”这家店,就在银座七丁目边上的一栋楼里。店里的装饰颇为豪华,楼层里并排放着高级的皮革沙发。店里的氛围,总会让人回忆起当年日本经济景气时的感觉。

  十六年前,仙波英俊和三宅伸子就是在这家店里一起喝酒的。翌日,仙波便成为了一名杀人凶手,三宅伸子也成为了一名被害者。而最终帮助警方顺利抓获仙波的,就是当年“Calvin”店长室井雅夫的那番证词。他与杀人案中的凶手、被害者都很熟,甚至还知道仙波的名字。

  听草薙说明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想找自己询问一下有关那场案件的情况之后,室井睁大了眼睛。

  “这事时隔得可就更久了。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事干吗?啊,莫非——”室井粗暴地叠起报纸,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子,“莫非他……仙波已经出狱了?他不会是还在因为当年的事,对我怀恨在心吧?”

  草薙苦笑了一下。

  “不是的。仙波英俊的刑期早就满了。出狱之后,他有没有来找过您?”

  “的确。是吗?他已经出狱了啊?”

  “您和他们两人都挺熟的吧?”

  “倒也说不上很熟。那天去之前,他们两人都已经很久没去过我那家店了。真没想到,第二天居然就发生了那种事情。”

  “从资料上来看,他们两人的关系,当天夜里就已经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了?”

  “倒也说不上剑拔弩张。不过感觉确实和平常不大一样……”室井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仙波当时还哭了呢。”

  听对方问起有没有吃午饭,草薙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句“还没”。听草薙如此回答,室井便说要给他做一份杂样煎饼。草薙客气了两句,但对方却很坚持。无奈之下,草薙只好在桌旁坐了下来。

  “我是在这边出生的,不过念初中的时候,却因为家里的关系去了大坂。当时,附近有家杂样煎饼店,所以我就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开一家这样的店。只不过,要在这边开店的话,如果不顺带做些文字烧的话,店就开不走的。所以,离开‘Calvin’之后,我到月岛去工作了一段时间,学了些手艺。不过呢,说到杂样煎饼的话,我可是自小就开始研究了,所以也还有些自信。”一边开心地说着,室井一边动手做着煎饼。看到室井熟练地在碗里搅拌着各种佐料,草薙心里也不由得暗自钦佩起来。

  “您在‘Calvin’干了多少年?”草薙问。

  “刚好二十年。三十五岁的时候,他们雇我去做了酒保。之前我也曾在多家店里辗转过,但那家店给我的感觉却是最好的。不过我觉得自己也不能总是给人打工,所以就在十年前开了这家店。别看店不大,其实都没什么欠款的。”室井开始做起了杂样煎饼。油珠在锅里噼啪直跳。

  “仙波英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常常会到那家店里去的呢?”

  室井抱起双臂,回想了一下。

  “我也记不大清了。记得那时候我在‘Calvin’还没待到十年,大概也就是二十二三年前的事吧。”

  “这么说来……”草薙在心里掐算了一下,“应该是在案件发生的六七年前咯?”

  “嗯,对。大致是这样的吧。当时仙波先生做事也很爽快的。虽然规模不大,但他毕竟也开了一家属于他自己的公司。”室井在称呼仙波的时候,在姓氏后边加了个“先生”。由此看来,仙波对他来说,应该是位很不错的客人。“后来,他突然间就消失了踪影,等到后来再次出现的时候,感觉他似乎落魄了许多,甚至就连穿的衣服也都净是些便宜货。他就是在那天夜里出现的。”

  公司倒闭,仙波的积蓄也几乎全都拿出来给妻子看病了。失意之中,仙波打算重振旗鼓,再次到东京闯荡一番。这种时候的他,就算多少让人感觉有些落魄,倒也属于情理之中。

  “三宅伸子小姐当时的情况如何呢?她之前也很久都没去过‘Calvin’了吗?”

  “是的。不过她隔得倒也不像仙波先生那样久。那天夜里去‘Calvin’之前,她大概也就只是两三年没去的样子。自打辞职以后,理惠就很少会到‘Calvin’去的。”

  “理惠?”

  “嗯,就是三宅的艺名。记得正式的名字应该是叫‘理惠子’吧。做坐台小姐的时候,她倒是经常会在事后带着客人来光顾‘Calvin’。仙波先生也是她的客人之一。”

  “那,您知道理惠……不,三宅小姐她为什么要辞职吗?”

  草薙的问题刚说出口,室井便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稍稍探出身来说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其实三宅不是辞职,而是因为惹了麻烦,被解雇掉的。”

  “惹了麻烦?”

  室井耸了耸肩,微微一笑。

  “据我所闻,她似乎搞过借钱不还的勾当。”

  “这种事可有点危险啊。”

  “不是翻脸不认账,就是拿到钱就开溜,前前后后,她找她的那些熟客借了十万二十万的钱。到头来,客人们整天到店里去找麻烦,无奈之下,老板也只好把她给解雇掉了。”

  “那,辞职之后,她又是如何维持生计的呢?”

  “谁知道。辞职的时候她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估计也挺愁钱的吧。”

  遇害时,三宅伸子四十七岁。如果室井说的情况属实,那么她应该是在三十七八岁的时候被解雇的。要是能够傍到大款的话还好,不然的话,估计她那岁数也很难再继续做坐台小姐了。

  “她那人在花钱方面历来都是大手大脚的。所以刚听到她出事了的时候,我根本就没觉得意外。仙波先生手头宽裕的时候,大概也借过她一些钱的。”

  “我记得您刚才说过,当时仙波英俊还哭了……”草薙压低嗓门说,“您确定?”

  室井看了看杂样煎饼的情况,说道:“看到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哦。当时其他的店员也在偷偷地讨论,说店里有位男客人哭了,也不知道两人都在聊些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记得如此的清楚。”

  “您还记得当时他们都在聊些什么吗?”

  “呃,这个嘛……”室井一脸苦笑,摆了摆手,“换作哭的是位年轻女客的话,我倒还会觉得有些好奇,而如果一对中年男女中的男客哭了起来的话,我也不大愿意掺和的。而且我当时估计他也就是喝醉了撒酒疯吧。”

  草薙点了点头,尝试着在脑海中描绘一下当时的情境。一对许久未见的中年男女。其中一个,是名曾经事业小成,但后来却又失去了一切的男子;而另一个,则是惹了麻烦,变得身无分文的前坐台小姐。他们两人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个男酒客喝着喝着泪流满面,之后又在第二天杀害了女酒客的呢?

  “不管是三宅还是仙波,您是否认识些和他们两人比较熟的人呢?或者说,除了‘Calvin’之外,他们是否还有其他经常会去的店?”

  “嗯,这个嘛……”室井想了想,说道,“毕竟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我跟他们也算比较熟了,却也没跟他们聊过太多。”

  “是吗?”

  草薙把手册塞进了衣兜里。不管是谁,突然间要对方回忆起二十年多前的事,确实也很难一下子就回想起来的。

  “嗯,煎好了。请趁热尝尝吧。”室井在大坂烧上抹好酱汁,撒上青海苔和干鱼片之后,放到铁板上切了开来,“啊,对了,我忘记给您拿瓶生啤了。”

  “不,啤酒就不必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草薙拿起一次性竹筷,尝了一块。不光表面上焦煳的程度恰到好处,里边也同样松软柔嫩,美味可口。尝了一口之后,草薙不由得赞了声“好”。

  室井似乎也听出草薙这话并非是在恭维自己,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我这家店经常会有关西人来光顾,尝过之后,关西的客人也会说一声‘地道’。想来他们也挺怀念故乡的口味吧。”说完,室井突然板起脸来,两眼望着远方,说道,“啊,对了……”

  “怎么了?”

  “呃……”室井就像是在压抑着头痛一样,用食指摁住自己的太阳穴,边回忆边说,“当时他们两人应该聊过那事的吧……”

  “他们两人?”

  “就是理惠和仙波先生。我也经常会和他们聊起故乡的菜肴。记得之前他们给我带过些东西。”

  “带过些东西?带给您吗?”

  “对,说是什么地方的特产。呃,是什么东西来着?”室井抱起双臂,沉吟了一阵,最后放弃似的摇了摇头,“不行了。我是一点儿想不起来了。我就只模糊地记得给我带过些东西。”

  “等您回忆起来之后,请您联系我。”草薙在记录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放到了铁板旁。

  “好的。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期望。我也不敢保证我能回想起来,就算回想起来了,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关系。那就拜托您了。”草薙再次把筷子伸向杂样煎饼。就在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发出了短信声。草薙偷偷看了一眼手机的画面,果不其然,正是内海薰发来的短信。

  离开“KONAMO”,草薙查阅了一下短信。短信里说,内海薰已经查证过有马发动机的员工名册,上边确实有川畑重治的名字。草薙拨通了内海薰的电话。

  “喂,我是内海。”

  “干得好。你是怎么查证到的?”

  “我到新宿的有马本部人事处去了一趟,查证了员工名册。”

  “也亏得他们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查。”

  不少企业都会把员工名册当成机密事项来对待。虽说上边记载的都是一些个人的情报,但企业方却都不大愿意让其他人查阅的。

  “他们让我在承诺书上签字,保证不会把上边记录的情报用到搜查行动以外的地方,同时也不允许我对外泄露。因为他们还让我写下上司的名字,所以我就把草薙你的名字给写上去了。”

  “无妨。只是签个名就能让你查阅名册的话,已经很划算了。”

  “除此之外,他们又纠缠不休地追问我们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

  “喂。”草薙粗着嗓门嚷了起来,“你不会把实情告诉他们了吧?”

  “怎么会。我又不是新人了。”

  “听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好了,名册上确实录有川畑重治的名字?”

  “有他的名字。十五年前,退休之前,川畑隶属于名古屋分公司营业技术部技术服务课里,头衔是课长。”

  “名古屋?他没在东京上班?”

  “从名册上来看,是这样的。只不过他的住址却写的是东京。”

  “东京?怎么回事?”

  “不清楚。具体地址是北区王子本町。最近的车站是王子站。地址的后边还带了个括号,括号里边写着‘公司住宅’。估计那地方应该是‘有马发动机’的公司住宅吧。”

  住址东京,任职地却在名古屋——莫非是单身赴任?草薙心中推测道。

  “除了住址和任职地以外,名册上还记录了些什么?”

  “首先是员工编号。编号是依据该职员进公司时的年度编排的,而整本名册也是依照编号顺序来编订的。除了编号、住址和任职地之外,还有毕业院校和住址电话。据说名册每年都会更新一次,所以退休后第二年的名册上,就没有川畑重治的名字了。”

  “和川畑一起进公司的那些人当中,有没有谁是和他从同一所院校里毕业的?”

  草薙本来满怀期待,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应该就会和川畑关系不错。但内海薰的回答却让他颇感失望。

  “很遗憾,没有这样的人。不过我也没管那么多,把和他一起进公司的五十个人的资料都复印下来了。此外,据说当时川畑重治手下有四名员工,我就顺带把他们的资料也复印了。只不过,这几个人全都在名古屋任职。”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就先去那处公司住宅去看看吧。话说回来,那处公司住宅现在还在不?不会已经被拆掉了吧?”

  “似乎还在,只不过已经很破旧了。”

  “OK。最近的车站是王子站是吧?那咱们就在车站前会合吧。”

  草薙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从麻布十番到王子,就只是地铁一条线就过去了。

  一边顺着楼梯往地下走,草薙一边回忆着昨晚深夜汤川打来的那通电话。电话里,汤川曾经叮嘱草薙,让草薙调查一下“绿岩庄”的老板和老板一家的情况。依照汤川的推理,川畑一家和案件之间似乎有着很深的联系。草薙问他“可以把那人认定为嫌疑犯”时,他回答说“那是你的自由”。从这一点上,足以看出汤川的自信来。

  只不过,那位物理学者却依旧还是老样子,依旧不愿意提前把心里的推理给说出来。他甚至连让草薙调查川畑重治一家的原因都没说。此外,他还跟草薙这么说过。

  “我是因为信任你们,而且这案子也只能借助于你们的力量才能解决,所以才这么跟你说的。不要误会,我这可不是在向警方提供什么线索。”

  这话的圈子兜得太大,就连草薙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之后,汤川接着又说:“川畑一家与案件有关这一点,大致上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只不过,我希望你暂时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这边的警察。可能的话,我希望先凭借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查明真相。如果像县警那样,运用强硬的办法来揭穿真相,或许就会陷入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中去的。”

  汤川的话说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草薙问他到底什么东西会陷入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他就只说了句“人生”。

  “要是这次的案件没能顺利解决,那么某人的人生就会出现很大的偏差。我必须竭尽全力,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至于“某人”到底是谁,直到最后,汤川也同样没有说明白。相反,他却压低嗓门说道:“抱歉,净给你提要求了。不过我答应你,查明真相之后,我会第一个把情况告诉你们的。至于之后如何处理,就由你们来拿主意了。”

  汤川这么说,想必这件案子中一定存在有什么特殊的情况。草薙很清楚,这种时候,即便再继续纠结问个不休,也是毫无意义的。他答应了汤川的请求,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话虽如此,玻璃警署也几乎就没对这边提过什么有关川畑重治的情况。仔细想想,感觉他们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来看,跟警视厅的人说这些事,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然而,草薙也不能贸然行动,跑去询问有关川畑重治和他家人的情况。如果草薙这样做了,对方就会反问草薙为什么要问这些。搞得不好,或许众人的疑心还会转移到川畑一家身上。这样的话,草薙也就违背了他和汤川之间的约定了。

  这样的话,又该如何去调查川畑一家过去的经历呢?今早,就在草薙愁眉不展之时,汤川再次打来电话,告诉了他一些有益的情报。就汤川从川畑家女儿那里打听来的情况看,之前川畑重治似乎曾经在引擎厂商“有马发动机”里任过职。接到这情报之后,内海薰立刻便出发前往了该厂商位于新宿的本部。

  一边在地铁上晃荡着,草薙一边回想着这次的案件。有意思。案件发生在玻璃浦这种乡下地方,可解决案件的关键,却全都存在于东京。而且,负责本案的搜查本部里,竟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那家伙在玻璃浦到底都见了些什么人,又做了些什么呢——两眼盯着从车窗外划过的灰色墙壁,草薙的心中却想起了老友那张熟悉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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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01:03 | 显示全部楼层
32

  看到一条小鱼突然从岩石背后游了出来,恭平睁大了潜水镜下的眼睛。小鱼长约两三厘米,一身鲜艳的蓝色。恭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但小鱼自然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鱼飞快灵活地游开,再次躲藏到了岩石的背后。恭平本想等它再次出来,但他却感觉到有些憋闷。气管的另一端已经彻底被水淹没了。

  恭平再也憋不住气,把头探出了海面。他摘下潜水镜,擦了把脸,面朝蓝天地用仰泳的姿势向着沙滩游去。恭平一向都很擅长游泳。

  游到水深及腰的地方,恭平开始走了起来。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海滨上,此时也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沙滩的各个角落里,人们已经开始动手收拾起了帐篷和沙滩阳伞。

  恭平穿起之前脱在沙滩上的凉鞋,走在炽热的沙子上。阳伞下,支着一张沙滩躺椅,重治就躺在椅子上。重治那胀得就像只鼓一样的肚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

  姑父。恭平冲着重治叫了一声。重治立刻睁开了眼睛。看起来,之前他应该是没有睡着才对。

  “嗯,怎么了?要回去了吧?”

  恭平点点头,从重治身旁的小冰柜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

  “累死了。肚子也有点饿了。”

  “是吗?”重治挣扎着撑起身子,抬手看了看表,“呃,已经三点过了啊?那,咱们回去吃西瓜吧。”

  “嗯。姑父,刚才我看到一条蓝色的小鱼。那颜色可漂亮了,大概有这么大吧。”恭平用手指比了一下小鱼的大小。

  “嗯,估计有吧。”重治似乎并不是很关心。

  “那鱼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重治从躺椅上爬起身来,“你还是去问成实吧。她可熟悉这附近都有些什么鱼了。”

  “姑父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吗?怎么会连海里的鱼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嘛,姑父我就只在这里住到高中,而且我也不是渔民啊。”

  “后来你去了东京念大学是吧?我妈跟我说过,说姑父你是一流大学毕业的精英呢。”

  “没那回事啦。我也就只是个小职员罢了。你妈那是在逗你玩儿呢。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去把衣服给换了吧。”

  “嗯。”恭平提起了装衣服和毛巾的袋子。

  冲过澡,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恭平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重治掏出手机摁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

  “嗯,是我。我们要回去了……嗯,那就在刚才那里见吧。”

  挂断电话后,重治收起了竖在沙滩上的阳伞。

  阳伞和躺椅都是临时租来的。恭平提起自己带来的小冰柜,跟着重治迈开了脚步。重治拄着拐杖,在沙滩上艰难地往前走着。

  今天没有警察过来,所以重治终于履行了诺言,带着恭平来到了海水浴场。话虽如此,重治自己却没有下水,一直在岸边帮忙照看着行李。即便如此,能在休息时有人陪自己聊天,恭平便已经感觉到心满意足了。

  回到路边,两人在一家小小的便利店门前等了一阵。一辆侧面写着“绿岩庄”字样的白色面包车来到了两人面前。开车的人是节子。到海水浴场来的时候,也是节子开车送两人过来的。

  重治拖着笨重的身体,好不容易才坐到了后排座位上。恭平则和来的时候一样,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节子问道。

  “嗯。”恭平回答了一句,“这下子也就不必任由着他们在我面前炫耀了。”

  “炫耀?谁啊?”

  “班上的那些朋友。要是没来的话,那些去海边玩了的家伙就会在我面前炫耀。我最烦的就是这事了。如果撒谎说我也来过的话,感觉心里又有些难过。所以最好还是能真的来玩上一趟。”

  “怎么,你是因为这原因,才想到海边来的啊?”重治坐在后排座位上说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游泳吗?”

  “是为了来游泳。如果不来游泳的话,那么来这里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但在哪儿游的泳,却是很重要的一点。只是到家门附近的游泳池去可不行。”

  嗯。重治虽然一脸的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节子一边开车,一边笑了起来。

  车子从玻璃浦港旁驶过。今早来的时候看到的那艘大船,依旧还停在岸边。估计那就是DESMEC的船了吧。

  恭平扭过头,两眼望着前方。当他看到一个走在路边的人时,他突然指着那人叫了一声:“看,是博士。”

  那人肩上搭着一件淡色的上衣,手里提着一只文件包。从背影来看,正是汤川无疑。

  “啊,真的是他呢。”节子踩下刹车,放慢车速,把车子开到了沿着道路右侧步行向前的汤川身旁。

  节子摇下车窗玻璃,配合着汤川步行的速度,让车子和他齐头前进着。可是,物理学者似乎却在思考着什么,低着头一脸艰涩的表情,根本没有半点扭头看车的意思。

  “汤川先生。”节子跟他打了个招呼。听到有人叫自己,汤川这才转过了头来。

  “哟。”汤川停下脚步。节子也停下了车。

  “您下班了?”

  “嗯,差不多吧。”汤川往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

  恭平解开安全带,把头伸向驾驶座一侧的车窗。

  “我和姑父一起去了趟海边。”

  “是吗?挺好的。”

  “汤川先生,如果您是要回旅馆的话,不如就上车一起走吧。我们也是准备回去呢。”节子说道。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汤川的脸上稍稍表现出了一丝疑惑。但片刻之后,他就说了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横穿过马路,绕到车子的左侧,打开后车门钻进了车子。汤川在重治身旁坐下,说了声“谢了”。

  “博士,DESMEC的那些人今天是不是又犯傻了?”恭平扭过头来,问道。

  “倒也说不上犯傻,但做事还是让人火冒三丈。他们的组织实在是太过复杂了。正所谓‘艄公多了船上山’啊。”

  “什么意思?那艘船还能上山?”

  “不是这意思。这话是说,指手画脚的人太多,搞得事物向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的意思。——对了,这辆车是旅馆里的吗?我看车身侧面还写着旅馆的名字。”

  “对。”重治回答道,“之前是用它到车站去接送旅客的。但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就很少有人来,平常也就顶多会用它来接送一下我罢了。”

  “老板你自己不开车吗?”

  “以前也开,只是现在我这身体,想踩个刹车都费劲,所以就没有自己开了。”

  “是吗?”汤川在车内环视了一圈,“警察有没有问过关于这辆车的情况呢?”

  “问情况?问什么情况?”

  “今天我听DESMEC的那些家伙说,警方似乎对案发当夜停在附近的车辆展开了一些调查。不光只是找车主询问情况,有时候还会到车上仔细查看一番呢。”

  “哦,您说这事的话,”重治答话说,“前天夜里,警方的鉴定人员倒是来调查过这辆车的情况。只不过我却没搞明白他们到底想查些什么。”

  “估计是想调查一下一氧化碳的产生源吧。昨天白天,县警的刑警不是到旅馆去了一趟吗?他们也找我询问了不在场证明。我当时问他们说,是否已经确认了一氧化碳的产生源,结果他们的负责人却满脸的狼狈。据说,那具在岩石地里发现的尸体,死因其实是一氧化碳中毒。但因为警方也不清楚死者究竟是在何时何地中毒身亡的,所以就只能一辆一辆地去调查车子了。”

  “博士。”恭平开口道,“什么是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有什么区别吗?”

  或许是对恭平的问题感觉有些意外的缘故,汤川表现出了一丝的吃惊。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冷静,点点头,看了看重治。

  “有关这一点,或许还是你姑父更擅长一些吧。毕竟,当年他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今早我听成实小姐说,您之前曾在‘有马发动机’工作过。”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重治生硬地笑着说。之后,他把脸转向了恭平,“你知道什么是二氧化碳吧?也可以叫做CO2。”

  “知道。它是全球气候变暖的原因吧?”

  “对。它是一种物体燃烧时释放出的气体。但如果物体燃烧得不是够充分的话,那么就会释放出另外的气体来。这种气体叫做一氧化碳,别名CO。”

  “如果吸入了这种气体,人就会死吗?”

  “有这种可能。”

  “嗯,真可怕。但它和车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嘛……”重治舔了舔嘴唇,接着说,“车子不是会排放出尾气来的吗?尾气里边,也含有这种一氧化碳气体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恭平点点头,看了一眼汤川。

  “你的讲解真是浅显易懂。”汤川对重治说道。

  “呃,这么点儿知识,倒也没什么……”话说到最后,重治的声音开始变得含混起来。

  “我补充一句。”汤川回头看着恭平,说道,“警方调查车辆的原因,应该并不在于汽车尾气。”

  “那又是为了什么?”

  “刚才你姑父说过,如果燃烧不充分的话,物体就会释放出一氧化碳来。那么,这种气体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的呢?简而言之,就是氧气不足的情况下。之前大人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在密闭的房间里长时间使用炉子呢?比方说,如果在车内这种狭小的空间里点燃火炭的话,那么立刻就会产生不完全燃烧现象,释放出一氧化碳来的。警方大概是在怀疑,那具在岩石地里发现的尸体,或许就是因为吸入过量一氧化碳而中毒死亡的。所以他们才会对镇上的车辆展开调查。”

  嗯。恭平点了点头,但立刻,他便又想到了另外的问题。

  “可是,如果那位大叔真是像你说的那样死掉的,那他又为什么会倒在岩石地里呢?”

  汤川的眼中滑过了一丝严肃,之后他微微一笑,瞥了一眼身旁的重治,偏起了头。

  “嗯,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也搞不懂呢。”

  重治一言不发,默默地盯着窗外。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开腔找他搭话的严峻神色。之前,恭平还从来都没有在姑父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恭平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看了看正在驾车的节子。恭平一怔。节子的脸上,也是一副跟重治同样的凝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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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01:41 | 显示全部楼层
33

  肌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美少女一脸微笑,正端着盛满各种热带水果的果盘走来。少女身后,是一望无垠的碧蓝大海,和几株婆娑摇曳的椰子树。如此一幅充满着夏日风情的海报下方,贴着一张写有“今年的营业时间到八月三十一为止。感谢各位的光临惠顾。店主”字样的纸条。纸条上虽然写的是“今年的营业时间”,但当地人都很清楚,其实店家已经不准备再继续经营下去了。

  参观过DESMEC的调查船之后,成实等人本打算一起坐下来喝杯茶,但这个小镇上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咖啡厅,所以一行人只好来到了这家位于海水浴场附近的披萨店里。

  成实还记得,这家披萨店刚开业的时候,屋外那色彩斑斓的墙壁,完全就是这小镇之前所从未有过的。不光只是店里镶着大片玻璃,店外的露台上也摆放着许多桌子。这家店最大的卖点,就是让游客们一边亲身感受着大海的气息,一边品尝披萨和啤酒的美味。刚开业的时候,店里的营业时间是从开海之日一直到九月末。但后来,营业时间却一直在逐年缩短。

  “经营理念问题。”坐在成实对面的泽村开口说道。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海报下贴着的那张纸上。“不是说只要店里装饰得豪华些,客人就一定会光顾的。想要人气旺盛,就必须和小镇融为一体才行。不管怎么说,玻璃浦这里就只有大海。镇政府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明白。与其抽出时间精力去和DESMEC闲扯,倒不如再在旅游观光方面多花些精力。”

  “就算他们真想投入,也没有可以投入的精力和财力吧。”教社会科的教师说,“我也同意大海是最大的观光资源的意见,但光是这一点的话,不管再如何宣传,都很难招揽到游客的。毕竟相同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我倒是觉得这里的大海和别处的不同。”成实反驳道。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在外地人眼里,这里的大海和其他地方的大海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不同。站在都市人的角度来看,但凡大海,哪儿都一样。关键还在于当地的名气。之所以去冲绳的人很多,那是因为他们都希望自己以后能在别人面前宣扬,说自己去过冲绳。玻璃浦之行什么的,根本就没人会感到羡慕的,也不会感觉自己的这趟旅行物超所值。”社会科教师不依不饶地接着说道。

  成实皱起了眉头。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你自己出生的故乡?”

  “我不过就只是冷静地做个分析罢了。这次回到这座久别的小镇来一看,我大吃了一惊。这地方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观光地啊。旅馆也好餐馆也好,全都破旧不堪,寒碜不已。去冲绳的话,可能会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有钱,而来这种地方的话,给人的感觉却完全相反。难得休息几天,结果还跑到这种破地方来,任谁都会觉得很难拉下面子来的。”

  “喂,你说什么呢?”泽村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了社会科教师的衣襟。

  “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社会科教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胆怯,但他却依旧还嘴道:“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有什么不对吗?”他的声音,已经变得稍稍有些尖锐。

  “住手啦。”成实站起身来,拽住了泽村的胳臂,“泽村,你冷静点儿。别在这里胡来,会给店家惹麻烦的。”

  或许是成实的最后一句话发挥了作用,泽村猛然醒悟,回头看了看周围。虽然店里的客人就只有成实他们,但女店员们却全都一脸不安地呆站着。

  泽村放开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社会科教师也脸色铁青地喝了口水。

  “讨论本身并没什么不好,但都别太激动了。”

  听过成实说的话,两人都点了点头。

  对不起。社会科教师先开口道了歉。

  “的确,我说得是有些过了。”

  “不,其实我也不该动手的。”泽村也低下了头。

  店里的人全都如释重负。店员也都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泽村接着说,“实际上,镇上的商店和旅馆,生意都确实很不景气。可谁也没说就任由着它这样下去啊?不管哪里,大家都在思考着改建或者变更的办法。但大家都没有资金。每天为了填饱肚子,众人都得竭尽全力。成实他们家也是……”

  听泽村这么一说,社会科教师连连眨眼,扭头看了看成实。

  “是吗?原来你们家是开旅馆的啊?真是抱歉了。但我真不是在诚心贬低谁。”

  “我知道。其实,我们家也在商量,是不是干脆关门算了呢。”

  “是吗?这可真是……”说着,社会科教师低下了头。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虽然已经消失,但沉闷的气氛却却再次笼罩住了众人。

  “咱们撤吧。”听过泽村的建议,众人全都点头同意。

  走出店外,听泽村说要送自己回去,成实便坐上了车子的副驾驶座。今天泽村开的并非往常的那辆轻卡,而是一辆掀背款的乘用车。

  “今天真是丢脸。对不起。”泽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

  “真没想到,泽村你也会像刚才那样发火呢。”

  “我觉得他说得实在是太过分了。那老师估计其实挺希望DESMEC能够展开海底资源开发的吧。不过,你应该也看到那调查船的设备了吧?要是让那种机器在海底瞎搅一通的话,这环境还怎么维持下去?要是他们再开设个冶炼工厂什么的,那还会造成水质污染的。光是想想,就会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说的是啊。”成实说道。听过泽村的一番话,她感觉自己似乎清醒了过来。并非那种挑错找碴的感觉,相反,她的想法却更加的中立。她开始觉得,彼此协助,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或许也是一种办法。

  就连成实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会出现这样的转变。自己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思想上的转变,毫无疑问,必定是那个物理学者造成的。如果当初没认识他的话,或许自己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据我观察,你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成实突然间回想起了汤川在调查船上对自己说的那句话。那是汤川在听到自己的那句“比起大都市来,自己更喜欢美丽的海滨小镇”的回答。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样了?”泽村的语调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上次跟我说的事……”成实很明白泽村在说什么,但她却故意装傻。

  “就是给我做助手的那件事。我不是和你说过的吗?我打算开家事务所,希望你能来帮帮我。你后来考虑过没有?”

  “啊,抱歉,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搞得我都没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能请你再给我点时间吗?”

  “这倒没什么。我也不想去跟其他人谈这事。这位置就是给你留的。”泽村说话依旧还和之前一样暧昧,喜欢怎么解释都可以。成实不由得想起了汤川,心想如果泽村说话要是能像汤川那样直接明了就好了。

  泽村驾驶的车子开上了一道急坡,不一会儿,“绿岩庄”便出现在了眼前。

  “哎?那不是……”泽村喃喃说道。

  汤川和恭平两人站在旅馆门前,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车子接近的声音,恭平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之后便大声叫了起来:“啊,是成实回来了。”

  汤川也抬头看了看成实。他的目光,感觉比平日更加的冷漠。

  泽村在两人身旁停下车,摇下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冲汤川说了句“刚才真是抱歉了”。他大概是在说调查船上的事。

  “参观的收获如何?”汤川问道。

  “收获不少。参观过调查船之后,我越发觉得,我们必须盯紧他们才行。”

  “原来如此。对了,这辆车是你的吗?”

  “是我的,怎么了?”

  “没什么,之前我听人说你开的是辆轻卡。”

  “嗯。”泽村点点头,“那是店里的车。我家是开电器行的。”

  “是吗?找冢原的时候开的车,就是那辆轻卡了吧?”

  “嗯。”泽村低声回答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诧异,“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是当时找到了冢原先生的话,你又打算怎样呢?”

  “还用说吗?当然是把他给带回旅馆咯。”

  “怎么带回来?”汤川问道,“轻卡就只能坐两个人。当时你的副驾驶座上,不是已经坐着‘绿岩庄’的老板了吗?”

  听过汤川的一番话,成实突然一怔。的确,汤川说得没错。

  “可我也没办法的啊?我又不知道那位客人长得啥样,不载上‘绿岩庄’的老板,我就认不出来的。而且当时也只有那辆轻卡啊。”泽村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善。

  “这家旅馆也有辆面包车。刚才我就是坐着那辆面包车回来的。你当时为什么不开那辆车去呢?”汤川故意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现在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只能说,当时我也没想到这些。但如果当时真的找到了冢原先生的话,我想应该也还是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的话,就让老板先下车,等我把冢原先生送回旅馆之后再去接他。”

  汤川依旧一脸的不解,但他却点了点头。

  “嗯,的确也有其他的办法可想。比方说,让他们之中的一个坐到货架上去也行。”

  泽村翻起眼睛,瞪着汤川:“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暂且告辞了。我还在教我的小助手算术呢。”汤川转身回到恭平身旁。泽村一脸不快地瞪着他的背影。

  “泽村。”成实叫了泽村一声,“怎么了?”

  “嗯?没什么。这家伙说话老是让人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是个怪人。你就别太在意啦。”

  “说的也是。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回头再商量参观报告的事。”

  “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向泽村低头道过谢之后,成实下了车。

  汤川和恭平隔着地面上画的圆圈,正在说着些什么。目送着泽村的车子开走之后,她走到了两人身旁。

  “汤川先生,您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干脆就说明白好了。”

  “别踩到了。”

  “啊?”

  “我叫你别踩到教材。我现在正在跟他讲解为什么圆形的面积公式是πR2呢。”汤川指了指成实的脚边。地面上画着的,是一幅把圆形分割为多个扇形的画。

  “我可没主动让他教我这些。”恭平一脸不耐烦地说。

  “光是把数字套进公式里去的话,就只是简单的计算问题了。可别忘了,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圆形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成实问道,“您不会是想说,泽村他也和那案子有关吧?”

  “我可没说过。我就只是问了些自己确实没搞明白的问题罢了。”

  “可是……”

  “别担心。他——那人是叫泽村吧?他和冢原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吗?冢原离开旅馆的时候,他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吗?”

  “话是这么说……”

  汤川抬手看了看表,朝着恭平说道:“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咱们晚饭后再接着讲吧。”

  “什么事啊?”

  “趁着天还没黑,我还得去一处地方。要是能叫上辆出租车就好了。”汤川拿起了搭在自行车龙头上的上衣,冲成实说了句“今晚我打算六点半开饭”,之后便骑车下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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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02:21 | 显示全部楼层
34

  “川原?哦,川畑啊?有这人吗?”一位四十五六岁的主妇把手贴在面颊上,偏着头说道。

  “大概十五六年前的事。我听人说,当时您家已经搬到这里来了。”草薙说。

  “嗯,没错。我们家搬到这里来,已经十七年了。估计在这栋楼里,也是住得最久的一家人了吧。可我真的不知道谁家姓川畑啊。”

  “他们家当时应该是住在三〇五号室。”

  “三〇五?那我真不知道了。他们家都不跟我们家走同一道楼梯的。走的楼梯不同,平常也就很少会碰面,更别提彼此打招呼了。”得知前来询问情况的人是刑警之后,刚开始时主妇还表现出了一些好奇,但没过多久,她也明显地摆出了希望能够尽快结束交谈的态度。

  “是吗?那,多有打搅了。”草薙低头致谢时,对方早已关上了玄关的门。

  “有马发动机”的公司住宅,是一栋建在车流量很少的道路边上的破旧公寓。整栋楼共四层,却没有装电梯。总住户数刚刚超过三十户。

  草薙和内海薰分头行动,各自去挨家挨户地敲门,希望能够打听到些有关川畑重治和其家人的消息,可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当时住在这里的住户们,几乎已经全都搬走了。

  草薙一边用圆珠笔搔着后脑,一边走下楼梯,只听有人在楼下叫了一声“草薙先生”。内海薰从走廊上走到楼梯口,正抬头望着草薙。

  “哦,查到些什么没有?”一边下楼,草薙一边随口问道。

  “我查到当年住在二〇六号室那户人家现在的住址了。现在住在一〇六号室那户人家的太太还记得他们。据说,二〇六室的那家人在八年前自己盖了栋小楼之后,就搬走了。那家人姓梶本,现在就住在练马区小竹町,西武线江古田车站的旁边。”

  “二〇六室的话,和三〇五室走的应该是同一道楼梯的吧。那户姓梶本的人是什么时候搬到这处公司住宅来的?”

  “准确的年月不明,不过据说他们家搬走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有二十年了。”

  “如此说来,他们家必定曾经和川畑家有过来往啊。”草薙打了个响指,“好,立刻出发,前往江古田。”

  恰巧,一辆并未载客的出租车从路上驶过。草薙冲着出租车挥了挥手。

  刚坐上车,走了没多远,内海薰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看了看来电显示,轻声惊呼了一下,之后便立刻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内海。今早真是麻烦你们了……哎?找到了?……是……是。抱歉,能请她来接一下电话吗?啊,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之后再打过去吧。感谢你们的协助。谢谢。”内海薰挂断电话,扭头看着草薙。她的脸上,还泛着一丝的红晕。

  “谁打来的?”

  “一个事务所位于新宿的志愿者团体。他们一直在搞煮饭赈灾这类的支援流浪汉的行动。我去‘有马发动机’之前,曾经去找过他们。因为当时主要的负责人不在,所以我就把仙波英俊的照片复印了一份,留在他们那里了。”

  “然后呢?”草薙催促着内海薰往下说。他有种不错的预感。

  “一名刚刚去到志愿者团体事务所的女工作人员说,她曾经看到过仙波。而且还不止一次。她每次都是在煮饭赈灾的时候看到仙波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她最后一次看到仙波是在一年前。那位女工作人员现在有事出去了,说是大概一小时后会回去。”

  “司机,麻烦停一下车。”草薙说道。司机连忙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内海薰问道。

  “什么怎么了?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又怎么能把它给留到之后再处理?你立刻到他们的事务所去,等那位女工作人员。司机,开一下车门,这里有人下车。”

35

  傍晚五点多,气温却依旧没有半点下降的势头。路面上反射出的光虽然已经不再那样的刺眼,但白天被烘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却依旧散发着热气。

  西口和县警本部的野野垣巡查部长一起来到了东玻璃町。两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案发当天,冢原去吃午饭的那家店。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冢原的肠胃中,依旧还残留着没有消化掉的面类食物。当天晚上,“绿岩庄”提供的晚餐中并没有面食,而且,从消化状况上来看,估计那些面类也很可能是他中午时吃下的。

  眼下,虽然依旧还没有查明冢原当天的行动,但在他到公民馆去之前,他肯定曾经去过东玻璃町。从时间上来看,他是在东玻璃町吃的午饭的可能性也很大。

  经过详细的成分分析,警方发现面食中存在有一定的特征。除了小麦粉和食盐之外,面食中还掺杂有海苔、裙带菜、昆布的粉末。这是玻璃浦的名小吃之一——“海藻乌冬面”。

  出发之前,两人便已打电话联系过,东玻璃町里,供应这种“海藻乌冬面”的店共有三家,每一家都是规模很小的餐馆。去到第一家之后,两人空手而归。眼下,他们正在向着第二家出发。尽管距离离得并不算太远,倒也还不至于需要开车前往,但走着过去的话,却也热得让人大汗淋漓。而且,在到这边来之前,两人也参加对玻璃浦周边的仓库、车库的搜查行动。这是为了寻找会产生一氧化碳的场所。当然了,行动最终自然也是毫无收获。搜查过程中,西口接到电话,上司命令他去找冢原当天吃午饭的餐馆。简而言之,就是让他去给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人带路。

  第二家店,坐落在一条从小山丘的山腰穿过的路边。外边卖的是土特产,里边则是一处小餐馆。路对面放着几条长椅,坐在长椅上,可以俯瞰面前的大海。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就只有一名中年女性看门。西口和那位女性打了个招呼,让对方看了看冢原的照片。

  “嗯,这人来过我们这里的。”对方的回答干脆利落。

  刚听过对方的回答,县警本部的巡查部长的脸色就变了。他一把推开西口,连珠炮似的开始向对方发问。这人给人怎样的感觉?当时他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他的情绪如何?中年女性一脸困惑,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毕竟当时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所以中年女性也就没有特别留意。这么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么,有关他的事,您都还记得些什么呢?”从语调上看,感觉野野垣似乎已经打算放弃了。

  “这个嘛。吃过饭之后,他还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呢?”

  “之后也没什么了。坐了一会儿之后,他就走掉了。我估计他应该是去车站了吧。”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也记不大清了,大约是在一点多的时候吧。”

  一边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西口一边开始了思考。冢原那天是在一点半左右,从东玻璃站前打车前往玻璃浦公民馆的。如此说来,他应该是先到Marin Hills去看了一圈,之后又来这家店吃过饭,再回车站去的。

  道过谢之后,两人离开了那家小餐馆。野野垣把舌头咂得山响。

  “毫无收获啊。就只查明了他中午吃了碗‘海藻乌冬面’。”

  “接下来怎么办呢?要在周围打听一下吗?”

  嗯。野野垣一脸艰涩地沉吟了一阵,说:“从时间上来看,离开这里之后,被害者应该是直接前往车站去的。估计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的吧。”说着,他掏出了手机。看样子,他是准备问问矶部的意见。

  趁着野野垣打电话的工夫,西口站到冢原曾经坐过的那条长椅旁,看了看周围。前方,是几户人家的破旧屋顶。几户人家的缝隙里,镶嵌着浓绿的树木。西口是在玻璃浦出生长大的,所以之前也曾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附近。整个街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几十年都没有过任何的改变一样。自然环境保持得确实不错,但相对地,街镇几乎也没有什么发展。西口自己搞也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是件好事。

  西口面前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条路。一名男子正面朝大海地站在路边。男子换用另一只肩膀搭起上衣的时候,西口看到了他的侧脸。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啊?西口心中一惊。

  “西口。”野野垣凑到西口身旁说,“一会儿我要先回搜查本部去一趟。我们股长有事要和我商量。你怎么办?”

  从他的语气来看,商议的内容,似乎跟眼前这个所辖警署的毛头小子没什么关系。

  “我再在这附近稍微打听一下吧。”西口说,“毕竟我在这地方还有几个熟人。”

  “是吗?毕竟你是本地人啊。那,这里就拜托你了哦。”野野垣把手机塞回怀里,连看都没看西口一眼,就转身走开了。

  等到县警巡查部长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之后,西口走下了身旁的楼梯。刚才看到的那人还在原地,看起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好。”西口在对方身后叫了一声。可对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毫无反应。

  “打搅一下。”这一次,西口稍稍拔高了些嗓门。

  男子双眉紧锁,缓缓地转过头来。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责问到底是谁打断了他的思考一样。

  “呃,请问是……汤川先生吧?”

  “是我。”男子盯着西口的脸看了一阵,之后便回想起了些什么似的眨了眨眼,“你是昨天白天,在‘绿岩庄’里见到的那位刑警?”

  “我叫西口。”

  汤川重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西口。

  “而且你还不是一般的刑警。你和‘绿岩庄’的成实是同学。对吧?”

  “对,您说得没错。她和汤川先生您说过我的情况?”

  “大致说过些。”

  西口不由得开始猜测起来,之前成实到底是怎样跟汤川提起自己的呢?西口刚准备开口询问一下成实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就听汤川说道:“别担心。她也没跟我说太多。就只是说她的同学现在在所辖警署当了刑警,仅此而已。”

  “啊,是吗?”西口不由得感到有些失落,“我也听说,汤川先生您有位朋友在警视厅呢。”

  “嗯。都赖这事,现在他们整天缠着我问这问那的。我不就只是碰巧和被害者住了同一家旅馆吗?”

  “那个,警视厅那边是怎样看待这次的案件的呢?您有听他们说起些什么没有?”

  汤川耸了耸肩,苦笑道:“我可是个普通人。”

  “可您的朋友……”

  “你应该也很清楚,所谓的刑警,全都是一群只顾自己的家伙。朋友也好家人也罢,能利用上的人,他们都会利用上一番,到头来还不会告诉你任何关于搜查的情况。嗯,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他整天缠着我说这些事的话,我也会觉得烦的。”

  听对方毫不停顿地说了这么一大通,西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即便对方是朋友,也不能透露半点有关搜查的情况。这一点,也是警察的常识。

  “对了,您在做什么呢?”西口决定换一个话题。

  “也没什么。就只是呆呆地看看大海罢了。”

  “您跑到这里来干吗呢?这里离玻璃浦很远的啊。”

  “嗯。到这里来之后,我还是头一次打到车呢。坐出租车过来,都花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呢。”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您到这里来做什么呢?”西口再次问道。这种时候,要是让对方看扁了可就麻烦了。西口鼓足了劲儿,两眼瞪着汤川。

  然而汤川却并没有回应西口。他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镜布,擦了擦镜片。

  “因为我听人说这里的景色很不错。我在网上看到,说从东玻璃这里眺望玻璃浦的大海是最美的。”说完,汤川重新戴上了眼镜。

  “您是在哪个网站看到的呢?”西口从衣兜里掏出手册和圆珠笔,“请您跟我说一下吧。之后我会去确认一下的。”

  “那网站的名字好像是叫‘My Crystal Sea’吧。就是成实管理的那个网站。”

  “呃……”对方的回答实在是出乎了西口的意料,搞得他甚至都忘记记录了。

  “我可以称呼你‘西口刑警’吗?”汤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西口,“她那人是不是一直都是那样的呢?我看她那样子,感觉只要是为了守护玻璃浦的大海,她可以不惜牺牲一切似的。”

  即便隔着镜片,西口也能感觉到汤川凌厉的目光。

  “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倒也还不至于如此。”西口回答道,“是到了夏天之后,她才变得如此积极参与环保活动的。但即便如此,之前她对大海的爱也是很深切的。上学的时候,我经常会看到她在学校旁的了望台上眺望大海。”

  “是吗?从了望台上眺望大海啊。”从汤川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她就不该守护大海吗?”

  “我不是这意思。她的志向挺高尚的,这事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或许,汤川先生您会觉得她是在阻碍您,但我却是支持她的。而且我觉得她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听过西口的话,汤川点点头,微微一笑:“这不挺好的吗?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问题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着汤川的身影渐渐远去,西口才觉察到自己似乎反而被他给套了话。西口干咳了一声,收起了手册和圆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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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05:26 | 显示全部楼层
36

  儿童手机的闹铃声响起。恭平看了看时间,按停了闹铃。正好六点半。看看摊开的作业本,恭平叹了口气。语文的习题还基本上都没动,就只是做了几题看假名写汉字。虽然汤川辅导自己做了些算术的习题,但语文作业却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开始动手,但恭平却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做不了两题,就想伸手去拿游戏机。游戏机倒是忍住没去拿,这回却又打开了电视。碰巧,电视里正在放动画。是个之前没看过的片子。虽然感觉也没什么意思,但恭平还是一直看到了最后。光是看动画,就过了三十分钟。看完之后,恭平倒也乖乖地关上了电视,可他却还是没心思做题。老实说,他就一直在等着闹铃声响起的一刻。

  恭平走出房间,来到一楼。到宴会间去之间,恭平先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只见汤川站大堂里抱着手臂,盯着墙上画在看。墙上挂的,就是那幅大海的画。

  “博士。”恭平叫了他一声,“你又在看那幅画了?”

  “我是在想,这画是从什么时候起挂在这里的呢?”

  “嗯——”恭平沉吟了一下,“应该是从很久之前就挂在那里的了吧。两年前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那画就已经在那里了。”

  “也是。”汤川一笑,抬手看了看表,“好了,去吃晚饭吧。”

  宴会间里,成实正在往桌子上摆放汤川的饭菜。菜肴依旧大部分是用鱼类和蚌类做的。

  汤川的饭菜对面,放着恭平用的碗筷。今晚川畑家的晚饭是汉堡包。

  “和往常一样,看起来感觉味道就很不错啊。”说着,汤川盘腿坐下了身。

  “抱歉。整天都是这些菜,几乎都没什么变化。”

  “哪有。最近几天的鱼都不一样啊。这可是海味的宝库啊。”

  “对了。”恭平突然问道,“成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今天我去海边,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鱼。那鱼很小,浑身蓝色。我问姑父,姑父说是让我问成实你。”

  “身子很小,浑身蓝色的鱼?大概两公分长吗?”

  “对对。”恭平连连点头,“就像热带鱼一样漂亮。”

  “那应该是‘空雀’吧。”

  “空雀?它不是鱼吗?”

  成实微微一笑。

  “准确的名称,应该是叫做‘空雀鲷’。那鱼在玻璃浦这里很常见的。那些第一次玩体验潜水的人们,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发现空雀的时候了吧。第一次看到那鱼的时候,我也把它当成是会动的宝石啦。”

  “我也吓了一跳。我当时本想捉住它的,结果却没抓到。”

  “肯定抓不到的啦。不过,你别看它现在样子挺漂亮的,等到冬天的时候,它就会变黑的。”

  “这样啊?不过也罢。反正冬天我也不会跑去潜水的啦。”

  我开动了。两手合十之后,恭平拿起了餐刀餐叉。汉堡包的表面烤的程度恰巧合适,用餐刀一切,渗出的肉汁和浓西班牙沙司混合到一起,冒出了腾腾热气。

  “感觉你的晚饭味道也挺不错的呢。”汤川说。

  “那我切一块给你吧。不过你要用生鱼片来换哦。”

  “感觉倒也不算太吃亏,我考虑下好了。对了——”汤川手里捏着筷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完,汤川看了一眼成实。

  “什么事?”成实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大堂里挂的那幅画,是谁画的?”

  成实的胸口轻轻地起伏了一下。恭平感觉她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罢了。上次我也跟恭平聊过这事,问他那画画的到底是哪里的大海。至少,在这附近,是看不到那样的大海的。”

  成实把贴在耳朵上的头发捋到了耳朵后边,偏起了头。

  “我也不大清楚。那画很久以前就挂在旅馆里了。不过我一直都没太在意。”

  “很久以前?意思是说,你们家搬到这里来之前,那画就挂在那里了?”

  “对。听我爸说,那画是别人给我祖父的,之后我祖父就把它挂在那里了。所以,我爸应该也不大清楚的。”

  成实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准备把点火棒的一头伸进了汤川面前的桌上火炉的下边。

  “不必了,我自己来点吧。”汤川说道,“你就把点火棒放那儿吧。”

  成实一脸困惑的表情,回答了声“好”,把点火棒放回了托盘。之后,她说了句“请慢用”,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那幅画上的大海——”说着,汤川看了看她的后背,“是从东玻璃的山丘上看到的。刚才我去确认过了。”

  成实停下了脚步。不光只是双腿,她全身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成实缓缓扭过头来。她的动作,生硬得就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

  “哎?”成实的声音听起来感觉有气无力的。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东玻璃?是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汤川问。

  “我连想都没好好去想过。”

  “就算真的没想过,你也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看出到底是哪里的大海了吧?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玻璃浦的大海的吗?甚至还建了个人网站。”

  “我很少去东玻璃的。”

  “是吗?你的博客上不是写着,说从东玻璃眺望玻璃浦的大海是最美的吗?”

  成实的眼角露出了一丝凶光,她的声调也开始变得尖厉了起来:“我没写过那种话。”

  汤川苦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吧?”

  “我没生气……”

  “如果不是你写的,那大概是我误会了吧。看起来,我最好还是跟你道个歉的好啊。”

  “不,没必要。您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不,没有了。”汤川往玻璃杯里倒上了啤酒。

  失陪了。成实转身走出了房间。她的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

  “刚才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恭平向汤川问道,“博士你已经找到那幅画上的大海了?”

  嗯。汤川随口回答了一句,往小碟子里倒上酱油。之后,他用筷子尖头挑起一小块芥末,搅拌到了酱油里。甚至就连他的这些动作,感觉都有种搞科学的人的范儿。

  “还特意跑过去看看。感觉你似乎挺在意这事的啊?”

  “‘在意’这个词,说的就是‘好奇心受到刺激’的意思。放着好奇心不去理会,这可是最大的罪过。一个人成长的最大能源,就是好奇心。”

  恭平点了点头。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想,为什么汤川说话总是这种调调。

  汤川伸手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摁下开关,嚓的一声,点火棒的一头便冒出了火苗。恭平家里也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他们家买来做烧烤时用的。可实际上,家里就只用它做过一次烧烤。恭平的父母平日里都很忙,几乎都没时间出去烧烤。

  汤川用点火棒点燃了桌上小炉下边的那团固体燃料。

  “你知道现在火上烤着的这容器是用什么做的吗?”

  桌上小炉上边,放的是一只白色的容器。不过它看起来却和普通容器有所不同。恭平盯着那容器仔细看了看,说道:“感觉似乎是用纸做的啊。”

  “对,就是用纸做的。所以,这容器就叫做‘纸锅’。你不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吗?既然它是纸做的,为什么不会被点着呢?”

  “大概是做过些什么处理吧。”

  听恭平说完,汤川用手指从纸锅的一端撕下了一个小角,用筷子捻住,把左手上的点火棒凑了上去。虽然那纸并没有立刻就烧起来,但它却也渐渐地变成了黑色的灰烬。看到筷子尖也快被烧到,汤川这才停了下来。

  “如果换作是普通的纸,那么立刻就会烧起来的。没错,这纸确实经过了一些耐火处理,但它却也并非完全不能燃烧。光凭你刚才的那些说法,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恭平放下手里的刀叉,爬到了汤川的身旁。

  “那它为什么没烧着呢?”

  “你看看纸锅里边吧。不光只是蔬菜和鱼类,里边还盛着汤汁。汤汁其实就是水。水的沸点是多少度?你已经上五年级了,这个应该是知道的吧?”

  “知道,一百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还做过实验呢。”

  “你们是在烧瓶里装上水,然后一边加热一边测量温度的吧?”

  “对。温度接近一百度的时候,水里就会开始冒泡。”

  “那么,之后温度计的数值又如何呢?是不是一直在上升呢?”

  恭平摇了摇头,说道:“一点儿都没上升过。”

  “是吧?水在一百度的时候,会变成气体。相反,在水保持着液态的时候,它就不会超过这温度的。同理,只要纸锅里还残留有汤汁,那么不管再如何在它的下边加热,它都不会烧起来的。因为纸的燃点是三百度左右。”

  “原来是这么回事。”恭平抱起双臂,两眼盯着桌上小炉的火焰。

  “那,咱们接着做下边的实验吧。”

  汤川挪开装着啤酒的玻璃杯,拿起了下边的那张纸质的圆形杯垫。

  “如果把它放到固体燃料的上边去,情况会怎样呢?”

  恭平看了看杯垫,之后又看了看汤川,战战兢兢地回答说“会烧起来”。他总觉得,汤川这是故意在给自己下套。

  “大概吧。”

  汤川的回答让恭平大跌眼镜。

  “什么嘛。你这算什么实验嘛。”

  “别着急。那,如果情况稍微改变一下呢?”

  汤川拿起一旁的茶壶,把里边的水倒在了杯垫上。杯垫立刻变得湿漉漉的。茶壶里的水甚至打湿了榻榻米,但物理学者却完全不理会。

  “你把它放到固体燃料上去的话,情况会怎样?”

  恭平开动起了脑筋。估计答案不会太过简单。或许,之前说的有关纸锅的事,就是一种提示。他开始在脑海里反复回想汤川之前说过的话。

  “我知道了。”恭平说道,“还是会烧起来的。只不过不会立刻就被点燃。”

  “为什么?”

  “因为纸已经被水打湿了。在它完全干燥之前,是不会被点燃的。等它干掉之后,自然就会烧着。”

  “嗯。”汤川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的最终答案吗?”

  恭平点了点头,说:“对。”

  “好。”说完,汤川便把被水打湿的杯垫放到了固体燃料上边。燃料是装在一只小筒里的,放上杯垫之后,感觉就像是小筒被盖上了一只盖子一样。

  恭平盯着杯垫看了一阵。它的中央渐渐变黑,感觉火苗似乎随时都会从变黑的部分蹿出来一来。但过了好一阵,火苗也还是没有蹿出来。

  汤川把杯垫拿了下来。小筒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啊?恭平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他扭头望着汤川,那眼神就像是在问“为什么”一样。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固体燃料是被装在一只小筒里的。固体燃料也好,纸也好,燃烧的时候都必须要有氧气。可是,如果用杯垫封住小筒的话,氧气就很难进入到小筒里去了。尽管如此,如果杯垫没有被打湿的话,那么火苗或许就会在熄灭之前烧破杯垫,再次得到氧气的。因为杯垫已经被打湿了,所以就像你说的那样,它并没有立刻燃烧起来。而且,在隔绝空气这方面上,潮湿的纸的性能要优于干燥的纸。”

  汤川再次用点火棒点燃了固体燃料。之后,他把那张被打湿的杯垫放到小筒上,然后立刻便把它给拿开了。就只是这么一下,小筒里的火就已经彻底熄灭了。

  “感觉就跟魔术似的。”恭平说道。

  “之前有没有人教过你,说如果煎锅里的油烧着了,是不能慌慌忙忙地往上边浇水的?遇到这种情况的话,最好使用潮湿的布盖在煎锅上,让它来切断氧气。物体燃烧的时候,必须得有氧气。如果没有氧气的话,火就会熄灭掉。而如果氧气不足的话,就会出现不完全燃烧现象。”

  “不完全燃烧?就是你白天提过的那现象?”

  “对。”汤川重新点燃了固体燃料,“不完全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气体。”

  恭平回想起白天坐在面包车里时,汤川说过的那番话。为什么重治当时会板着个脸呢?不光只是重治,甚至就连节子也是一脸阴沉的表情。

  “怎么了?还不动手吗?”汤川问道,“再不吃汉堡包可就凉了哦。”

  “嗯。”恭平又爬回了原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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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王 Lv:17
 楼主| 发表于 2014-8-10 15: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37

  草薙坐在江古田站北口的自助式咖啡店里。咖啡店不大,面朝通道的吧台座位上就只能坐三个人。草薙坐在中间的座位上,一边喝水,一边打发着时间。早在十分钟以前,他的咖啡杯就空了。

  看到手表的指针指向了七点整的位置,草薙起身收拾好杯子和托盘,离开了咖啡店。和店里一样,门外的道路也同样很狭窄,而且扭曲蜿蜒。不必说,这样的路自然是单行道。路边上,开着几家小小的商店,挂着拉面馆、居酒屋和小吃店的招牌。

  草薙走到稍稍感觉宽敞一些的路上,但这条路却也同样连中线都没画。整条路限速二十公里。

  穿过商店街,前方是一片公寓林立的区域。两小时前,草薙路过这里时,也一直留意着不要在路口转错。刚才来的时候,他就因为在其中一个路口转错了方向,最后绕了好半天路才到达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依靠着沿路的指示牌,草薙一路向前走着。刚一跨入住宅区,道路就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基本上就没什么方形的区域,而且其中的路复杂弯曲。草薙不由得开始对练马署的人心生同情。

  看到那户沐浴在路灯灯光之下,贴着白色瓷砖的人家,草薙终于放下了心。这里,就是梶本修的家。

  摁下门铃对讲机的按钮,听到梶本妻子的声音,草薙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傍晚,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告诉过对方自己过会儿还会再来的。当时草薙明知梶本不在,却还是故意跑来了一趟。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对方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玄关的大门打开,一名穿着短袖POLO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后。虽然脸很长,但男子却长了一对圆圆的眼睛。这副相貌,总会让人联想起马来。

  “是梶本先生吧?抱歉,在您下班后还来打搅您。”草薙客气地低了低头。

  “倒也没什么。”说着,梶本把草薙让进了屋里。草薙猜想,此刻对方的心里一定在为刑警跑到家里来干吗感到奇怪。

  梶本带着草薙走进了一间宽达二十畳的起居室里。茶几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甚至就连地板上也堆着不少的东西。八年前,刚搬过来的时候,想必梶本一家也希望能收拾打扫得再整齐一些的吧。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一家对于这个新家的爱和紧张感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尽管如此,草薙也还是恭维了对方一番。

  “呃,家里又脏又乱的。我还在想,是不是也差不多该抽个时间打扫一下了呢。”梶本言不由衷地说着。

  “我听人说,搬到这里来之前,您家住在王子的公司住宅里?”草薙立刻便切入了正题。

  “对。在那边住了很久,十八……不,十九年了吧。我结婚结得早。”

  据说,梶本是在二十四岁时结的婚。之后,他便搬进了公司住宅里。

  “当时梶本先生您家在那边住的是二〇六号室吧?您还记得当时住在三〇五号室的川畑一家吗?”

  “川畑家啊?”梶本半张着嘴,缓缓点了点头,“当时他们家确实住在那里——你还记得吧?”他的后半句话,是冲着坐在餐椅上的妻子说的。

  “我们家在那边住了很长时间,不过他们家在那里住的时间也不短。”

  “嗯——我们搬过去的时候,川畑他们家已经在那里住了四五年了。而且,川畑先生的情况和我相反,他结婚结得很晚。所以,刚搬过去的时候,我还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住着他这么一位大前辈。因为那些结婚比较晚的人,是很少会住公司住宅的。”

  “据我们调查,梶本先生您家和川畑家曾经在那里一起住了十多年。当时,你们两家之间是否有过什么往来呢?”

  嗯。梶本抱起了两手。

  “大扫除啦,巡夜啦,有时我们两家会因为公司住宅的一些杂事碰面,自然也多少会有些交往。不过我们两家之间的关系倒也不算是很亲近。毕竟年龄相差得也比较大。”说着,梶本向草薙投来了窥探般的目光,“那个,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还问这些有关川畑家的事干吗呢?莫非是川畑先生遇上了什么事?”

  草薙心中早已料定,对方迟早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的。他淡淡地笑了笑。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能跟您说很多,不过,我们现在需要调查一下某段时期内从王子本町移居到其他府县的人员的情况。而川畑先生家搬出公司住宅的时候,也正好就处在那个时期里。”

  “嗯。照这么说,你们调查的对象,不止川畑先生一家咯?”

  “是的。之前,光是我一个人调查过的……”草薙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也有二十个人了吧。”

  梶本睁大了眼睛,身子往后一仰:“真够辛苦的啊。”

  “我这人就只有成天四处打转的能耐。那,情况到底如何呢?川畑先生他到底给您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或者和其他人有过什么纠纷?”

  这个嘛。梶本一脸思索的表情。

  “我记得他似乎不是个喜欢惹事的人吧。”

  听到梶本的这句话,梶本的妻子皱着眉头看了看丈夫。

  “我说,我记得他们家在搬走之前,他不是几乎都不在家的吗?”

  “嗯?是吗?”

  “是啊。我记得川畑先生当时似乎是一个人到外地去赴任了。”

  梶本大张着嘴,轻轻点头。

  “对对,是这样的。川畑先生是一个人去赴任的。记得应该是到名古屋去了吧。”

  “退休之前,他的任职地似乎就在名古屋分公司。”

  “果然没错。我说刑警先生,你既然知道,那干吗不早说呢?你早说的话,我也就能想起来了。”

  “抱歉,怪我疏忽了。”草薙并不能把话挑明,告诉对方说自己就是来套话的,“这么说,当时平日公司住宅里就只住着川畑太太和他们家的女儿,而川畑先生就只有周六会回去,是这样吗?”

  “应该是吧。”梶本随口回答了一句。

  “不对。你弄错了。实际上并非如此。”梶本的妻子在一旁插嘴道。

  “怎么不对了?”草薙问道。看起来,还是梶本妻子的记忆更可靠确实一些。

  “不光只是川畑先生,川畑太太和他们家的女儿都不在公司住宅里的。临搬走前的一两年里,他们家一直都是很少有人在家的。”

  晚上八点左右,草薙离开了梶本家。一边走在通往江古田站的弯曲小路上,他一边思考着。刚才,虽然他问了梶本夫妇不少的问题,但最大的收获,却是梶本妻子讲述的那番话。除了川畑本人之外,川畑的妻子和孩子也经常不在公司住宅里。

  “倒也并非每次都不在,偶尔也还是能看到川畑太太的人影。我估计她也是去给房子通通风,或者拿些行李什么的吧。问也找机会问过她,她说她有位朋友因为工作,一家人出国在外,希望她能去帮忙照看一下家里。川畑家有个女儿,而她女儿念的那所私立中学离那边也近些,所以就干脆在朋友家住下了——或许当时的原话也并不完全像我说的这样,不过意思大概是差不多的。”

  草薙又问川畑家和他们家的那位朋友关系如何,那位朋友家住哪里,结果梶本的妻子却说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梶本的妻子倒还记得川畑家女儿念的那所初中。那所学校是一所有名的女子中学,草薙倒也曾听说过。

  草薙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那所中学,去查一下他们学校的毕业生名簿。听汤川说,川畑家女儿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成实。之后再去找川畑成实当年的那些同学打听一下,估计就能查明那时候她们家住在哪儿了。

  虽然是一边想事一边走,但草薙还是径直走到了江古田站。内海薰还没打电话来。草薙打算先确定一下她在哪里,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他刚把手机掏出来,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看看来电显示,打电话来的却并非内海薰。草薙赶忙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我是草薙。”草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是多多良。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低沉的嗓音回响在草薙的耳中。

  “方便。什么事?”

  “刚才我去见了个朋友。我想你应该也知道的,冢原先生最后任职的地方。”

  “啊,是的。”

  “今天,县警的搜查员去找过我那个朋友。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出他们去干吗的吧。”

  “是去打听冢原先生的情况的吧?比方说,问问他生前会不会跟什么人有过节之类的。”

  “还有他生前有没有跟谁提过玻璃浦这地名。县警是想顺藤摸瓜,去找那些与被害者生前有关的人,查探下是否会有什么线索。”

  “他们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不过,有件事却很奇怪。他们却没向任何人问起过有关仙波英俊的事。难道县警觉得仙波那件案子并不重要?之前你有没有把我跟你说的那些情况转告给他们?”

  草薙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没想到,多多良居然这么快就开始指责起了自己。他本想解释一番,却总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怎么了?你没跟他们说吗?”

  纸包不住火。草薙深呼吸了一口,说出了实话。

  “是的,我还没跟他们说。”

  “为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你自己的想法?”

  “是的。”

  草薙不由得握紧了手机,做好了被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他叉开两脚,感觉就像是已经准备好挨揍了一样。

  然而,多多良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的想法,是基于在当地获得的情报得出的吗?”

  多多良的直觉果然敏锐。他这句话里的“当地”,指的应该就是汤川。

  “对。”草薙回答,“这情报之中另有深意。”

  “有多深?能够从中找出嫌疑人来吗?”

  “您完全可以这样认为。只不过,事情发展到了这地步,我这边却依旧还有许多事要做。”

  “你那边……就是说,你不希望县警出面干预你?”

  “我觉得那些事还是自己动手去做比较稳妥。”

  多多良再次沉默了下来。汗水流到了草薙的胳肢窝下。他有些紧张,估摸着这一次自己是肯定免不了要被多多良臭骂一顿了。做搜查员的时候,多多良可是有个叫做“瞬间茶壶”的诨名的。

  “内海薰在做什么?”可是,管理官的问话却依旧很镇定,“她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她现在在追查仙波的行踪。”

  “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查到了一些目击情报。”

  草薙向多多良报告了新宿的一处志愿者团体的人认识仙波的事。

  “好。这件事既然已经交给你了,那么我就会尊重你的想法。只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一旦收集到了能够查明嫌疑人的材料,你一定要通知我。不许拖延。明白吗?”

  “是,我明白。”

  “那你就接着办案吧。”说完,多多良便挂断了电话。

  草薙长舒一口气,满身冷汗地摁了几下手机。

  “辛苦了。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你打个电话呢。”电话里传出了内海薰兴奋的声音。草薙心中不由得开始期待起来:莫非有什么收获了?

  “你现在在哪儿?还在新宿?”

  “不,我在藏前。”

  “藏前?你跑那地方去干吗?你找新宿那个女志愿者打听到情况了吗?”

  “打听到了。那女的叫山本。那家志愿者团体每个周六都会在新宿中央公园里搞煮饭赈灾,去年年底前,仙波每周都会出现。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和普通的流浪汉不同,所以山本就记住了他。”

  “去年年底前?意思是说,今年她都一直没有见到过仙波?”

  “似乎是的。山本说或许是已经死掉了吧。”

  “死掉了?为什么?”

  “山本说,她最后一次见到仙波的时候,他已经是瘦得皮包骨头了,一脸痛苦的模样。当时山本跟他说,她的一位医生朋友愿意免费给流浪汉诊治,建议他去找一找那个医生……”

  “他没去吗?”

  “后来山本找那家诊所询问了一下情况,对方告诉她说那里没有仙波的诊疗记录。我觉得也存在有他用假名的可能性,所以我打算明天拿仙波的照片给医生确认一下。”

  “原来如此。对了,你跑藏前去干吗?”

  “据山本说,还有一个人也认识仙波。直到去年,那人还和山本他们一起搞活动的,只是到了今天,那个人又转移到了别的志愿者团体,继续搞煮饭赈灾去了。那家志愿者团体的事务所在藏前。据说他们煮饭赈灾的时间和地点是周四的上野公园。”

  “也就是说,仙波之所以不再在新宿中央公园出现,原因就在于,他转移到上野公园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请山本打电话联系了一下对方。但令人遗憾的是,对方似乎也没有在上野公园看到过仙波。”

  “怎么,是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到上野去干吗呢?”

  “这个嘛,虽然没人见到过仙波,但是却见到了一个四处寻找仙波的人。”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草薙攥紧了手里的电话。

  “今年三月份的事。据说,当时有人拿着一张仙波的照片,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

  草薙从内兜里掏出手册和圆珠笔,原地蹲下了身。他用肩膀夹住手机,在竖起的膝盖上翻开了手册。

  “告诉我那家事务所的地址,我也过去一趟。”

  草薙挂断电话,走到马路边打了辆车。大约三十分钟后,草薙到达了藏前。从江户路向着隅田川方向,走进一条小巷之后,眼前就出现了一栋茶色的小楼,那家事务所就在小楼的二楼上。

  草薙按下对讲机门铃,立刻,屋里就有了响动,紧接着门就开了。一名四十岁左右年纪的矮个男子看了草薙一眼,问:“警视厅的人?”

  “嗯。”草薙一边回答,一边朝屋里看了一眼。内海薰就坐在一张杂乱堆放着各种事务机械和文件的书桌前。看到草薙,内海薰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男子自称田中。

  “请进,别客气。”

  “打搅了。”草薙迈步跨进屋里,只见就连地板上也堆放着各种的硬纸箱。

  “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他向内海薰问道。

  “大致打听到一些。我让他们看了冢原先生的照片,他们确认当时四处寻找仙波的那人就是冢原。”

  “当时冢原先生有没有说过,他找仙波干什么呢?”草薙向田中问道。

  “应该是没说过吧。因为仙波那人不管走到哪儿,身后都会有讨债的盯着他,所以我就以为那人也是来找仙波讨债的了。那些流浪汉中的许多人,身上都背负着高额的债务。”

  “据田中先生讲述,”内海薰说,“冢原先生找他问有关仙波的事大概是在三月底,其后他又遇到过冢原先生两三次。当时冢原先生总是站在一旁,两眼怔怔地盯着那些排队等着煮饭赈灾的人。但进入五月之后,就再没有看到过他了——是这样吧?”内海薰向田中确认了一句。

  “对。”田中点点头,“当时大伙儿都觉得他的模样挺瘆人的。等他不见了之后,大伙儿是也觉得放心了一些……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位到底是在搞什么搜查?”

  草薙苦笑着摆了摆手。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您也不必想太多。”草薙瞥了一眼站起身来的内海薰,接着说道,“或许之后我们还会来找您询问些相关的情况,到时候就拜托您了。今天真是太感谢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草薙也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走出小楼,沿着江户路走了一段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家自助式的咖啡店。是一家和江古田站前一样的连锁店。看看周围再没有其他可以坐着聊天的地方,两人只好走进那家店里。

  草薙和内海薰彼此交换了一下情报。草薙把多多良打来电话的事也告诉了她。

  “你没跟他提过汤川老师之前说的那些话吗?汤川老师不是说过,这件案子里只要出现一点点的失误,就会让一个人的人生彻底变得扭曲的吗?”

  “没说。能够理解他这话中的深意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咱什么也不说,管理官也明白的。既然汤川出面了,那就稍微多给他一些自由。这些就暂时先不聊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呢?我打算去川畑成实他们家当年住过的那地方去看看……”草薙轻轻啜了口咖啡。

  “听完田中的讲述之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哦?什么事?”

  “从状况上来考虑,冢原先生当时确实是在找仙波。虽然时间和地点不同,但山本和田中两人都是在煮饭赈灾的时候看到冢原先生的。冢原先生生前是位名刑警,想必他去查证过的地方,比我们要多得多。”内海薰用修长的眼角瞥了一下草薙,“或许,当时冢原先生已经找到仙波了。据田中说,从五月份起,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冢原先生了。会不会是他已经找到了仙波的缘故?”

  草薙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回望着女刑警后辈。

  “是又怎么样?你有什么办法吗?”

  “刚才我也提到过,山本说,在新宿中央公园见到仙波的时候,仙波已经很憔悴很衰弱了。一眼看上去,感觉就像是得了什么病一样。假设冢原先生在四月份的时候找到了仙波,那么当时的仙波应该也已经病得不轻了。”

  “要么病情恶化得很严重,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昨晚我已经调查过从今年起出现在都内的身份不明尸体的相关数据了。里边似乎并没有仙波。不过我还会再确认一遍的。问题在于,如果他没死,那事情还更麻烦了。无家可归,且身染重病——如果找到仙波的时候,仙波当时处在这样一种状况下,冢原先生会怎么办呢?”

  草薙把背靠到椅子上,两眼盯着斜上方,设想着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处理。

  “我估计应该先是把对方送到医院去,请医生诊治一番,有必要的话,还会让对方住院。这种做法应该比较稳妥一些。之前不是说过,有些医院不是也愿意给流浪汉诊治的么?”

  “是那些采取了免费、低额诊治制度的医院吧?”

  “对。我听说整个东京至少有四十家这样的医院。”

  “我也知道。只不过,就算去了这类的医院,仙波当时的状况是否符合这种免费低额诊疗制度,这依旧还是个问题。这制度需要患者提供居民证,而自打出狱之后,仙波就一直居无定所。我已经确认过户口本附件了。估计当时的那些诊疗费,也是冢原先生帮他垫付的吧。”

  “也许吧。可就算去上那么一两回医院,仙波的病也未必就能治好的吧?听山本他们描述,当时仙波病得似乎挺严重的。”

  “我也有同感。仙波的病,估计得要住院治疗才行。”

  “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要住院,这事可就麻烦了。”

  “通常情况下,要让这样的患者住院治疗,医院一方一般是会让患者接受低保援助的。这种时候,患者就需要提供实际居住的地点,从仙波个人情况来看,他就必须去弄一张以该医院为地址的居民证才行。但是,从户口本附件上看,仙波似乎并没有办理过这类的手续。”

  “这么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觉得,或许是冢原先生找了一些理由,带仙波去了一家可以接受没有低保援助的患者,而且在这方面能够稍微通融一下的医院。”内海薰的表情几乎就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语调,却感觉充满了自信。


再熬下去都要退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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